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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28日

两位先生

  ◎高亚平

  早就想写一下我的两位初中老师,因素材平淡,且又稀少,故而一直未曾动笔。但多年来,我对他们却又割舍不下,想想,还是写写吧。他们是高忍厚、高稳绪两位先生。其中,高忍厚先生已于七八年前作古,现今墓木怕已成荫了。而高稳绪先生虽健在,也已年近七十了。

  说起来,他们和我还是同宗,都姓高。我们村在秦岭脚下,也就是关中平原上一个极普通的村庄。村庄很大,有十四个生产小队,约三四千人。如按旧时划分,最少能分成四个社。事实上,村中现在还保有过去的遗风,每年耍社火时,就是分作东南西北四个社的。每个社有社旗,有锣鼓家伙,但已无社公和社祭,因为解放后,这些东西早就不时兴了。两位先生都是第九生产队人,属于西社。我家在七队,属于南社。我们离的不远,中间隔着一个八队,也就一里半路的样子。而两位先生家,离的就更近了,是比邻而居。高忍厚先生家在东面,高稳绪先生家在西面,两家之间,就隔着一堵一人高的土坯墙,墙的顶上苫着稻草。而两家所种柿树,就枝丫交错着,越过土墙,互相伸进对方的院中。鸡声狗声的,也就互闻了。两位先生关系很好,尽管来往不密,却保持着彼此间的客气和敬重,见了面,点点头,打个招呼,然后就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他们都有一点矜持。

  他们都是民办老师。不过,多年后,俩人都转成了公办老师,吃上了公家饭。这是后话。而那时,我已考上大学,离开家乡多年了。两位先生都教语文,且都给我带过课。其中,高忍厚先生还给我当过多年的班主任。他们带学生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一茬一茬地带,一直从初一教到初三,直到初中毕业。然后,又返回身,再从初一带起。这样的教学法,那时在农村极为普遍,有些像种庄稼,一季一季的。优点是师生间彼此熟悉,容易教。缺点呢?如碰上一个吃干饭混日子的老师,这一个班的学生就算是毁了。好在那时的校方好像还没有昏头到这种地步,一般这样带学生的老师,都是经过挑选的,不惟德行好,业务也很强,否则,也不敢随便把一个班的学生,轻易交出去。若真是那样,家长中也有明白事理的,还不炸了锅?俩先生教课各有特点,忍厚先生说话语速快,且声音洪亮,讲课时声情并茂,激动处,还往往辅之以肢体语言,学生很爱听。譬如,他讲猴子掰苞谷时,模仿猴子掰一穗丢一穗的情景,惟妙惟肖,至今仍刻在我的脑里。而稳绪先生讲课时则慢条斯理,有板有眼,有些老学究的味道。他的课,学生也爱听,尤其是课文分析课,可以说是条分缕析,让学生听得明明白白。照理,忍厚先生是我的班主任,我是无缘听到稳绪先生讲课的,但我上初二那一年,忍厚先生因为身体有病,请了一学期的病假,我们班的语文课只好请稳绪先生兼代,这样,我才有幸得到他的教诲。

  因是民办教师,课余和农忙季节,他们也侍弄庄稼。在家乡读书的那段年月里,每逢夏收秋忙季节,我常见两位先生拉着架子车,往返于田间和村庄。车上有庄稼,也有粪土。而他们的老伴、孩子,也时常跟随车子左右,做帮手。夏日插秧时节,他们也偶尔高挽了裤腿,赤脚下到水田里,耙田插秧。俩先生的农活干的都不赖,完全称得上是庄稼把式。队上人和村里人都很敬重他们,没有谁敢讥笑他们。因为,村中的大人小孩,多是他们的学生。

  忍厚先生除了好读书外,似乎没有爱好,而稳绪先生则好写点小文章,有时还给西安的报刊投投。有一次,听别的老师讲,文章发表了,我们好奇地找来报纸看,发现署名并非先生的名字,而是高望云。不明白,一问他人,原来是笔名。起初不知此笔名的含义,多年后方悟出,先生那时父亲刚去世,取的是“望云思亲”之意。稳绪先生还能拉二胡,春秋黄昏时节,我去校园中玩耍,曾多次见其搬一把椅子,坐在办公室门前,咿咿呀呀地拉二胡。此时,他的神情是专注的,也是淡远的。二胡声音如水,便氤氲了整个黄昏。

  1982年秋,我离开故乡,到西安读书。从此,和两位先生见面的机会,一下子变得稀少起来。仅有的几次见面,也是我回故乡期间,在路上碰到的。遇到了,有时打声招呼,有时则会站在路边,很亲热地说说话。忍厚先生后来调到了我们县教育局,有一次在西安工作的同乡聚会,也邀请了他,我有机会又见过一面。先生那天很高兴,喝了不少酒,他依旧健谈,但已有老相。不意,这次见面,竟成了永诀。当年的秋天,就在我去四川出差期间,一位同学打来电话,告知我先生去世。我当时呆了呆,心中顿然间就长满了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