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明
绩溪,在传统意义上,始终属于徽州。古徽州一府六县,绩溪位列其中。20世纪80年代后期,行政区划调整,绩溪从徽州地区划归宣城地区(今宣城市)。但地理方位无法更改,划入宣城的绩溪,距黄山市(原徽州地区)中心城区更近,反而离宣城市中心城区更远。
因名人辈出,绩溪声名远扬。亲至方知,这不过是一座人口仅十余万的小县城。县城清爽整洁,抬眼即见群山,是典型的山区小城。与古徽州其他地方一样,绩溪散落着不少知名古村。于匆匆过客而言,最负盛名的,当属龙川。
龙川距县城不远,隶属瀛州镇。游客服务中心上方,“中国龙川”四个大字赫然醒目。一个小小村落,敢冠以“中国”之名,这份底气与气魄,着实不凡。
村落凭何收门票?因其已成为景区。而景区之立,仅靠自然山水远远不够,更多仰仗人文底蕴。这里,是胡氏的聚居地。
绩溪胡氏,群星璀璨。历代以来,从政、从商、从学的胡氏名人,不乏巨擘。红顶商人胡雪岩、文化巨匠胡适,名头响亮;从政者更是不胜枚举。仅龙川一村,便走出过明代胡富、胡宗宪等政治人物。而让此地声名更盛的,当属祖籍于此的胡锦涛同志。
姓氏源流,纷繁复杂。绩溪胡氏分四支:“龙川胡”“金紫胡”“遵义胡”“明经胡”。其中“明经胡”又称“李改胡”,先祖为唐末昭宗李晔之后。朱温叛乱时,唐昭宗预感大势已去,将幼子托付给近侍、婺源人胡三公,嘱其带回老家避祸。为掩人耳目,胡三公将孩子改姓胡。相传,胡雪岩、胡适便属这一支。“龙川胡”的大本营,正是眼前这座村落。
假期短暂,行色匆匆,只能蜻蜓点水、走马观花。在绩溪逗留时间有限,无暇遍览他处,便以龙川为代表吧。
村庄沿小河而建,两岸称作水街。河岸以大青石与花岗岩砌就,水面清净如镜。若无游人打扰,村庄自有一份宁静。四周群山环抱,景致幽雅。据说,东晋年间在此定居的胡氏始祖胡焱,正是看中此地“东耸龙峰,西峙凤冠,南则天马奔腾而上,北则长溪蜿蜒而来”的风水格局。山明水秀,宜居之地,谁人不爱?于是,胡氏族人在此繁衍生息,至今已近1700年。
我们不知周边群山的具体名号,但远远望去,山峦叠嶂,其中最高者格外醒目,俨然群山之首。这是否也寓意着,此地不仅人才辈出,更有领军人物?
与徽州某些声名显赫的传统村落相比,龙川的建设本身并不算特别出众。若无知名人物加持,或许很容易与它擦肩而过。
沿着水街漫步,直到遇见古老的“奕世尚书坊”,村庄的历史厚重感瞬间扑面而来。这座牌坊,是为明代两位高官胡富与胡宗宪所建。据介绍,小小龙川,自宋代以来便走出过十余名进士。明代更是其辉煌期。其中最有名的,当属成化十四年(1478年)进士、官至太子少保、南京户部尚书的胡富,以及嘉靖十七年(1538年)进士、官至太子太保、兵部尚书的胡宗宪。两人中进士的时间恰好相隔一个甲子,一位户部尚书,一位兵部尚书,故牌坊上刻有“大司徒”“大司马”字样,以彰显其身份。
胡富是位清官能吏,有“皖南包拯”之称。归来后查阅《明史》,在卷一百八十六(列传第七十四)中找到他的传记。文字虽简,内容却颇为正面。比如他任福建佥事时,“福宁系囚二百余人,富一讯皆定,囹圄顿空”,处理案件干脆利落。书中还记载:“符南蛇围儋州,富与参议刘信往觇。贼突至,杀信,富手斩剧贼一人,贼乃退。还益兵讨平之。”可见胡富文武双全,既能指挥作战,亦可亲自杀敌。而他任户部尚书时,“南都仓储仅支一年,富在部三载,有六年积。”这位前辈,大事小事皆能胜任,令人叹服。
相比之下,胡宗宪的名气或许更大。原因之一,是他与海瑞的交集。海瑞的著名事迹之一,便是在浙江淳安县任县令时,总督胡宗宪的公子到县里为非作歹,海瑞毫不客气将其拿下,还假意报告抓到一名冒充胡公子的恶徒。胡宗宪虽感郁闷,却未给海瑞穿小鞋。这一事件因曾入选中学课文,故知之者众。也因这篇课文,胡宗宪早先在我心中留下了家风不正的负面印象。
《明史》卷二百五(列传第九十三)用较长篇幅记载胡宗宪的事迹,评价他“多权术,喜功名”。不必否认,胡宗宪是善于见风使舵的“官场能人”,逢迎能力超群,似乎也算不上清官,最终结局亦有几分悲凉。但从他未利用职权为难海瑞来看,此人尚有底线。更何况,历史上的胡宗宪贡献不小,他是抗倭功臣,戚继光、俞大猷等抗倭名将皆为其部下。至于在那样的体制下该选择何种生存方式,实为一言难尽的复杂命题。
一个村庄能保存400多年前的牌坊,足以向游客展示其文化自信。要知道,普通物件,几十年后便可能无处寻觅。历史无法用金钱改写,文化无法用金钱铺垫。很多地方急于寻找古迹开发旅游,找不到便“无中生有”,后天仿制。但仿制品终究是仿制品,只需花钱便能解决的问题,价值有限,岂能与货真价实的历史相提并论?
走到小河对岸,规模宏大的胡氏宗祠是村里的另一标志性建筑。徽派建筑在南方影响深远,此处当属正宗。祠堂始建于宋代,后经多次修葺,现存建筑为清代光绪年间重修,用料考究,大气古朴。
宗祠文化是一种传统。国人重视寻根问祖,这是好事。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优秀传统才能代代相传。数典忘祖之人,终究不可靠。当然,建筑物终有寿命,若无传承保护意识,最终仍会归于尘土。如何才能传承得更久远?名人效应是重要因素。若都是平凡之人,离去后便易被后人遗忘——后人有自己的事要忙,时间一久,自然顾不上许多。
走到村庄尽头,水街之水汇入登源河,这是一条更为宽阔的河流。河面上,一座新桥耸立,如彩虹卧波。远处,层峦叠嶂;桥下,碧水静谧。夕阳渐斜,四周寂然。寻常游客早已止步,与村头入口处的热闹相比,此处可谓“灯火阑珊处”。
其实,无论何处,热闹都是暂时的,喧嚣与宁静交替本是常态。在山水间存在了一千多年的村庄,对此,想必早已淡然、坦然、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