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微木依萝
依色的爸爸是一个瘦高的皮肤黝黑的中老年男人,他黑洞洞的,我都分不清他到底是老还是不老,常年不洗脸的样子。她的母亲显得苍老,包着黑色的头巾,穿一件暗绿色外衣,背脊弯拱,手脚抖颤,好像生着病。依色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她的哥哥已经结婚,姐姐也嫁人了。
“你们家的马真漂亮!”我到她们家首先赞美的是马。
“这是我嫂子的马。她的钱买的。不许别人碰,你尤其不能摸它的尾巴。那条尾巴比我嫂子的尾巴还珍贵。我摸了一次,她骂了我一顿。”依色吐着舌头。
“你嫂子有尾巴吗?”
“有啊。”她哈哈大笑。
依色的任务是放羊,我去的时候,也照样陪着她放羊。她的早餐是在路上吃的,两个土豆,一根泡好的还没有捞出来晾干的酸菜,外加一个红辣椒。
“将就吃吧,或许晚上会给你杀一只鸡。按照规矩,客人来了是要杀鸡的。我想他们会想办法搞到一只鸡。”她安慰我。
没有杀鸡。依色的父母煮了一顿丰盛的土豆招待我。
“娃娃,吃吧,土豆是养人的。你来我们家,我们应该杀鸡招待你,可是你看见了,我们家连根鸡毛也没有了。下次,下次一定杀鸡招待你。”依色的爸爸承诺似的跟我解释。
依色的妈妈,那个背脊弯拱的老女人低着头,坐在火塘边陪着笑脸,因为失礼,她感到不好意思。她说:“我们从来没有这样怠慢过客人。请你一定告诉你的父母,我们家确实没有这个条件了。”
依色家住的还是老旧的草房子,四面的墙壁都开着裂口,风呼呼往房间里灌,山墙上时常落着泥沙。年轻的两口子住在偏房里,中间只隔一道木门;老两口住在堂屋的火塘边,用一道长竹席挡住火塘,灰黑的床就摆在竹席后面。床下塞满了酒瓶子。
“你的房间呢?”那天晚上,我很担心自己没有地方睡觉。
“我?”依色摇一摇头,她万分愧疚地对我说:“好对不起你,我没有床,我是用绳子绑起来挂在墙上睡的。不知你习不习惯这样睡觉?但是没有办法了,今晚你得习惯这样。没有那么难受,真的,绑的时候用两块木板夹住身体两边,这样你在睡觉的时候就不会滑下来,要不然绳子滑到脖子,就会把自己吊死。”依色拍一下我的肩膀,“放心,今晚我挂在墙上不睡,看着你睡。如果绳子滑上去,我帮你拽住它。”
我被依色的话吓得心慌。
依色也看出我的恐惧来了。她用手指一指羊圈:“那里,看到了吗?那就是我睡觉的地方。”
那一晚,我和依色睡在羊圈上,晚上我做梦,梦见自己也变成了一只羊,拉着黑色的圆颗颗的粪便,甩着短小的尾巴,跑在羊群的最前面,啃着地上的青草。依色第二天告诉我,晚上我在磨牙,就像吃草那样,“咔嚓咔嚓”的,还说梦话,简直要吵死她的耳朵了。
依色放羊是一把好手,她的羊从来不乱跑。她喜欢弹口琴,三片的,琴叶像蜻蜓的翅膀,薄而扁长。一个人的时候,她就对着羊弹琴。
“它们可以听懂的。你信吗?”依色不管我信不信,她径自展开琴片,坐在草地上弹起一支古老的曲子。
我再次去依色家,她的爸爸已经病死一个月了。她的妈妈一个人坐在火塘边,用火钳夹着火炭,火堆里烧着两个土豆,糊了,她继续用火炭盖住土豆,任由它们烧焦。
依色的妈妈头也没有抬一下。她自己跟自己说话。
“你可真有本事啊,一辈子喜欢喝酒,就算知道我没有钱买酒,你也想办法出去把自己搞醉,像你这样的人就是因为喝酒才死的,不然你可以活到一百岁,我保证。现在好了,我说的话都灵验了,你死在酒上了。酒是鬼,酒是恶鬼,我这样说你偏生不相信。你说你的肝脏好像不好了,它们仿佛在你死之前就断了气。活该!你怎么就不能戒酒呢?你喝了多少酒,你看,床下的瓶子都塞满了。如果你再活几年,瓶子应该堆到火塘边了,它们像山一样站在我的床下,我每晚都在酒瓶子山上睡觉。报应!你真是死了也要折磨我。我以为我会比你早死,至少我认为我应该比你早死。像我这样的人,又老又丑,常年生病,地里的活帮不了忙,家里的活也做不了多少。我这样的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你看看,依色又在读书,她的嫂子大着肚子,你看看,你的儿子和你一样爱喝酒,地里的庄稼已经长满了草,他没有心情打理。难道我没有教训他吗?我说啦!可他说我疯了,你死了我就疯了。我要是真的疯了就好了。我说我白天看见你在地里忙活,我跟你的儿子说:‘看看,你的爹死了,但是他的鬼魂还在干活,你还好意思整天喝酒吗?’他不理我。他说你死后我就疯了。我已经一个月没有离开火塘了,我被火烟熏得像一颗火炭。这个我知道,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去走一走,山上的萝卜地,山下的玉米地,我都很久没有去看它们。我想我也要死了。既然你死了,我也可以死了。”
依色的妈妈吸溜了一下鼻子,我以为她在哭,仔细看看,她没有哭。她又懒洋洋地扒拉一下火炭道:“你活着就爱吃土豆,走了怎么习惯?再烧几个给你好啦。”依色的妈妈低声说个不休。她不与任何人交谈,只把这一大串话反反复复地说给空气。
“她已经烧了一百个土豆了。这种话她已经说了一百遍了。她大概是真的疯了。”依色说。
依色读到五年级下半期就退学了。她说家里的羊越来越多,自己的羊没有几只,帮人放,现在家里忙不过来,要她退学回去放羊。
“我偷别人的钱是想吃一块泡泡糖,我看他们嚼在嘴里,好像很好吃一样。我忍不住口水。但你知道,我没有地方可以偷钱了,大家都挺穷的,并不是总有东西可偷。”依色在离校的头一天晚上这样跟我说。
“泡泡糖的味道我尝过了,并不好吃。”她点着头,十分肯定地说,“那种甜味儿非常短暂。几乎没有,要不是我的舌头非常敏感,根本就感觉不出它有什么甜味,咀嚼几下,就仿佛是在咬一张破胶纸,简直伤我的牙根,浪费我的牙劲儿。我居然还为了这么破烂的玩意儿,这么短暂的甜,差点儿背上一个偷钱的坏名——我是说,如果我那次偷到钱的话。我翻开那个同学的书包,我可是分文没取呢,因为,他根本就身无分文嘛。”
她又说:“我是这样尝到泡泡糖的。那天大扫除,我看见一个男生朝水沟里吐了一块泡泡糖,水虽然很脏,但我想,捡起来洗洗就可以了。我捡起来了。但是没有时间洗,我怕被人发现,所以我很快就把泡泡糖扔进嘴里嚼。把脏水咀嚼出来吐掉,再吞掉后面咀嚼出来我认为干净的糖水,结果呢,哼,根本就没有糖水!”她痛苦的样子。
水沟是寝室门前的一条污水沟,夜里有人不敢独自上厕所,偷偷往里面撒尿呢。我往里面尿过。
“我妈说,没有钱给我读书。”第二天,依色跑到语文老师的寝室这样解释。她去辞别。她可以不去辞别,可以像其他学生一样,读着读着,突然就不来读了。
语文老师劝了好一阵子。依色流着泪。她站在语文老师的面前,使劲揪着自己的衣角,她无法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能继续读书。
“是因为吃饭的问题吗?”语文老师又说:“如果是吃饭的问题,下雨天你们可以到我的寝室来煮。”
依色摇头。半天解释不清,她干脆跑了,拿着自己的书包和已经打理好的行李冲出学校。语文老师站在她身后喊她。她跑得很快,好像没有听见谁的声音,我的,吕秀的,还有语文老师的。
依色走后我很孤单,我的同桌换成了吕秀。我时常喊错吕秀的名字。我以为依色还在。
“你记住我家的路,以后有时间,来找我玩。”这是依色最后跟我讲的话。
我没有记住。去她家的山路要走六七个小时,其间要穿多少个山林,跨多少山沟,遭遇多少岔路,我都无法记得住。我敢肯定,不能独自准确地走到她家门口去。
我再也没有去过依色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