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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09日

日薄西山

  ◎羌人六

  那时候,尽管前途黯淡、渺茫,我仍旧乐观,内心充满力量。聪明的人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在三里村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跟周围才勉强熟悉起来。平时很少出门,大多时间,我都蜗牛一样蜷缩在巴掌大的租房里看书写作。心诚则灵,写作快十年,没什么名堂,却也没有放弃过。在三里村,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心无旁骛写作,成为一名作家。这段生活经历,我在散文《露德圣母堂》有过扫描,不再赘述。

  大清早,女友搭乘公交车去很远的地方上班,我则留在出租屋里读书写作。

  女友上班去了,我一天的工作也开始了。写作,光有一大堆想法,如果不写出来,烂了也就烂了。没有作品,不行。女友早出晚归,两千多块钱的工资全花在我们的房租和日常开销。那时候,精打细算的女友每天出门之前都会给我留十块钱,我抽六块钱的中南海,一天一包,剩下的四块则用作零花。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

  每天,写到傍晚我便关上电脑,走出租屋,出门透气。太阳已经落山了,金色的余晖涂抹着三里村对面那座地势平缓的小山,寂寥的轮廓,稀疏的人影,黯淡的枝条像水面的涟漪,一寸寸消失在暮色深处。小山之上,有座幽寂的公园,本地人叫西山公园,成了我散步和锻炼常去的地方。后来,我知道自己小瞧了这座公园。公园里,有座可以俯瞰大半个绵阳城的亭子,叫“子云亭”。即唐代诗人刘禹锡《陋室铭》所提到的“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里的那座子云亭,据说,是为纪念西汉文学家、语言学家、哲学家扬雄所建造。再回头细细领略《陋室铭》的开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真是别有一番意味和气韵!

  二〇一五年,我在离西山公园不远的一个小区买了房子。而这,也算是我跟“西山”的一点缘分吧。于我而言,“日薄西山”不仅仅是一道风景,还是一个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幽灵”,有我对一些人事的看法,也有我的苦衷和难言之隐。然而,现实之中,我只能保持沉默。

  一个词可以变成一个框架,用来临摹我们的生存境况和质地,正如一颗小小的子弹也可以在我的大腿根上留下时光的疤痕。我不知道别的写作者是怎样一种情形,而我,一个别致新颖、契合我意的标题,也时常能勾起我写作的兴趣,构成我写作的动力。生活是空洞的,但某个时段,它一定在某个框架之内。

  在绵阳三里村写作的四五年间,写作和生活的激情并没有进步缓慢而“日薄西山”。总的来说,我并不是一个善于或者重视享受的人,随遇而安,容易知足。让我耿耿于怀的是,在那些无比艰难的日子里,我承受的不仅仅是来自生活的压力,更有一些亲戚的质疑和鄙视;更让我耿耿于怀的是,在日子慢慢开始有些起色的时候,依然如故。我的尊严如同一条乡村泥路,被人留下了深深的难以抹去的车辙。也许,我完全可以忽略别人的看法和指指点点,但我,偏偏又是一个敏感的人。

  从未想过对那些伤害和冷酷的“问候”还以颜色,只是失望、失落,只是深深觉得,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在日薄西山。很多时候,我宁愿呆在西山下面的三里村,也不愿意回断裂带,并非无颜见江东父老,而是因为,我已经渐渐适应了一种没有根,也没有惦念的生活。感觉就像,活在世界的死角上面,而不是中心。曾经,断裂带就是我的中心。

  “这是荨麻,你不碰它,它就不会伤害到你。”

  记得小时候,外婆牵着我,一边绕开一茬茂盛的荨麻,一边说话。

  肆

  躺在江油九〇三病床上的祖母苍老而虚弱,气息奄奄,一个劲儿地吆喝着“脚疼”。

  也许,她压根不会想到我会驱车从绵阳过来看她,就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当年,父亲也是在这个医院接受治疗的,心头多少有些不快。我甚至曾暗暗发誓,再也不到这个医院来。

  儿子刚出生几天,元气大伤的妻子在家里也需要照顾。来医院探望祖母,是我临时决定的,不管怎么说,父亲是祖母生的。当然,探望还有一个目的,我实在不想背上不孝和冷漠的骂名,也不想父亲其余的兄弟姐妹说三道四,虽然,父亲已经不在了。

  我确实是抽空来探望祖母的。虚情假意也罢,真心实意也好!对于祖母,我真是不知道内心怎会产生如此不合时宜如此鲜活的想法。

  出发前,我跟人在老家的母亲打了电话。

  “你要看就去看吧!”

  作为儿媳,母亲一副心不在焉的语气。又唠叨几句,便挂了电话,连个“再见”也没有。

  心不在焉的母亲有她心不在焉的理由,在娘家人那里,母亲最爱说的就是,祖母偏心,从来没有给我和弟弟买过一根冰淇淋、一个棒棒糖吃。数字具体到一,确实有些斩钉截铁。算是实情吧!印象中,我和弟弟也的确没有受到过祖母的恩惠。那时候,大伯一家,祖母幺爸一家,我们一家,还有大娘一家,都住在同一个院子。祖母对我们视而不见,仿佛是因为我和弟弟密度不够,她看不见,也关心不着。

  “好吃的从来都背着你们。”

  在母亲那儿,祖母的形象从一开始就是负面的。

  在住院部二楼人满为患的病房里,望着大年三十住进医院的祖母,一阵愧疚涌上心头。扪心自问,这些年奔东忙西,几乎很少关注家族里还有这样一位老人。这些年,祖母一直在她的小儿子幺爸家里生活。

  祖父于二〇一〇年清明节前去世,去世后三个月,我父亲也意外离开了我们。值得一说的是,父亲的意外似乎“另有隐情”。按照外婆的说法,我父亲是被祖父“带走”的,我父亲心地善良,对老人家又好。父亲去世前一个月,我的外婆便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回去告诉他们,要他们别吵架,不然你们家里要出大事。”当时,我不以为然,没想到的是,外婆的预言一个月之后便成真了。自小深受马克思主义思想熏陶的我,若非亲身经历,绝对不会相信还会有这种事!几年前,我将这段真实经历写进一篇散文。

  躺在病床上的祖母不是真的病了,而是老了。鼻孔塞着氧气,见我来到身前,嗡嗡着说了两三句话,又闭上了眼睛。我一个字也没听清。

  五爸和女儿也来了。在祖母身边忙前忙后。

  “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

  累得黄皮寡瘦的五爸小声跟我说。五爸是上门女婿,按以前的规矩和逻辑,祖母的事,他完全可以袖手旁观。我们走出病房,去阳台抽烟,一排排都是病房,其中几个病房的门牌上写着:卒中病房。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病房,感觉有些临终关怀的意思。

  加速度路过。

  回来的时候,我忍不住看了看祖母病房外面的牌子,松了口气。就是个普通病房。

  医生说,祖母需要住院半个月。

  “你回去吧,今晚上我们在这儿守她。”

  五爸将我送到电梯口。

  开车回来的路上,日薄西山的祖母的形象一直在我的脑海浮现。

  一截枯枝嘎嘎作响。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快到绵阳的时候,母亲的电话来了,本以为她要问我些祖母的情况。没想到的是,母亲的这个电话纯粹是为了诉苦,早上,弟媳将她狠狠训了一顿,说她不是个称职的婆婆,连娃也不帮着带。

  “我说了,绝对不跟他们过了!”

  母亲心绪难平,一锤定音。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

  老家里,加上母亲,总共五个人。一个母亲一个妻子夹在中间的弟弟,更不好受。理解母亲,但我更倾向于从弟弟的角度想问题,从家和万事兴的角度处理问题。刚从部队退伍回来的弟弟有两个女儿。老大不满两岁,老二才三个多月。

  开导母亲一番,挂了电话。

  原文首刊于2018年《雨花》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