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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2日

重回大渡河

  ◎王朝书

  父亲

  晚饭前,我和先生照例吃些水果、干果,顺便看会儿电视。那天,《谢谢了,我的家》正在播出。主持人是我喜欢的敬一丹,嘉宾蒙曼讲起父亲如何影响她爱上阅读。屏幕里,她与父亲之间那份深情,让人动容。

  看着蒙曼和父亲在一起的样子,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小时候,我是依恋父亲的。虽不像有些孩子那样黏人,但心里对父母是亲近的。只是后来,这份亲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渐渐淡了。

  记忆有些模糊,似乎始于小学的一次考试。那时我刚转学到镇上,期末数学没及格。拿到成绩单时,我心里害怕,担心回家挨骂。可父亲看了成绩单,什么也没说。几天过去,只有母亲提醒我要用心读书。我以为父母已经原谅了我。

  然而那年春节,父亲却当着舅舅等人的面,把我的成绩单拿出来,厉声训斥。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的脸一阵阵发烫,眼泪一滴滴往下掉。最后是舅舅劝阻了他。

  从那以后,我对父亲多了几分敬而远之。可我仍想亲近他。听说父亲生日将近,我用积攒的零花钱,在公路边的小卖部买了鞭炮,想为他庆祝。鞭炮响了,我盼着父亲露出笑容,等来的却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骂。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再主动靠近父亲。父亲的脸上,凝重也渐渐多过笑容。

  还有一次,一位书法很好的同学给我写来一封含蓄的信,内附一幅书法作品。我拿给父亲看。父亲毛笔字写得好,过年时我常看他写对联,村里人也夸他。我以为他会对书法感兴趣。可父亲只看了一眼,说了句“拿去”,便把纸丢给了我。

  我捡起那张纸,从此不再试图与他进行精神上的交流。

  晚上散步时,我把这些讲给先生听。先生说,我离父亲越来越远,或许有其必然。父亲是一位“生活的父亲”,承担着生计与养育的责任;而我在成长中,却越来越渴求精神层面的回应。那种回应,是父亲难以给予的。

  先生又说,父亲有一点值得感谢。当年,他执意把我从村小转到镇上读书。如果没有那次选择,我或许会像村里许多孩子一样,在村小读完书,再按部就班去镇上。那样的人生会怎样?我的精神世界能否像今天这样打开?很难说。

  父亲与子女之间能否建立精神联系,往往取决于两方面:一是父亲是否具备精神引领的能力,这不仅要求他承担生活责任,也要能引导孩子进入更广阔的精神世界;二是孩子是否有精神需求。有的父亲具备这样的能力,孩子却未必能接住;有的孩子渴望精神交流,父亲却无力回应。

  我年少时的情感受伤,或许也源于自己的误判。我以为父亲毛笔字写得好,便认定他懂书法、能与我谈书论艺。其实,会写毛笔字和懂书法并不是一回事。我在某种程度上,是在强迫父亲做他并不擅长的事,结果自然受伤。

  先生说,真正稳固的家,既需要生活的支撑,也需要精神的相通。只建立在生存基础上的家庭,能让人活下去;而拥有精神交流的家庭,更能安顿人的内心。

  阁楼上的《红楼梦》

  回村后,我和先生才发现老屋的阁楼其实很小,也很矮。我有些恍惚:小时候怎么能在这样窄小的空间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阁楼没有装修。不少朋友说,可以一并装出来,多一间房接待客人。可我们没有借此挣钱的打算,阁楼便仍保留着从前的样子。阁口放着一个大大的扁圆形竹筐,原本是母亲用来储存猪过冬黄豆叶的。后来,大姑妈从远方寄回连环画,这筐便成了书的“家”。

  每次取书,我都得把身子探进筐里。大姑妈在康巴高原的一个县上教书。我不明白,在我还没上小学时,她为何会想到一次次往家里寄连环画。正是那些书,让我安静下来,不再一味调皮捣蛋。

  其中,《红楼梦》连环画影响了我一生。起初,我被画上美丽的人物和精致的房屋吸引,一遍遍翻看,甚至把它拿到小房间里珍藏。识字后,我又对着画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弄懂其中的意思。读到黛玉含泪而死、宝玉雪夜出家,昔日大观园“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时,我的心忽然空了。

  那一刻,我看见了平常日子背后的另一面——与生机相对的消逝。此后,每逢冬天村里下雪,我常为万物的寂灭而悲伤。我知道来年春天万物还会复苏,可新长出的,已不是去年的那些。

  年少时,我曾陷入迷茫:人在世间的奋斗,究竟有何意义?我找不到一个可以无思无虑活到老的坚定理由。小学毕业前,我甚至认真叩问生死:为何而活?为国家、民族,还是家人?这些是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可看着世间熙熙攘攘、忙忙碌碌,最后似乎都归于虚空。连我珍视的亲情,有时也显得脆弱。

  十五岁那年一个雨天,我在上学路上把自己置身暴雨之中。冰冷的雨水淋透全身,彻骨的冷意里,我被迫做出选择:停滞,还是前行?那个雨天之后,我不再徘徊,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直到遇见先生。

  如今,我们回村后,有时会到阁楼上看看门是否关严,屋顶的瓦片是否滑落。阁楼有一扇小门,能把野猫挡在厨房那边,免得它们进屋翻找吃食,打扰我和婆婆休息。老屋上了年岁,有的椽子已经变形,雨季时需要不时上楼检查。

  今天,我又登上阁楼。昨晚野猫在房顶打架,估计又弄乱了些瓦片。那只未曾移动的大筐,再一次让我想起过去。

  晚上散步时,我对先生说,当年那套《红楼梦》连环画,曾把我引向对生命意义的追寻。幸好后来遇见先生,让我看见世界存在的真相,也有了继续前行的力量。

  先生说:“绝对的爱,是我们活着的绝对意义。我们生,然后便死;我们从无到无,从空到空。可是,绝对的爱取消了虚无。世界,在绝对的爱中,成为了存在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