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县退役军人事务管理局 全媒体记者 秦松 泽仁正光 文/图
国庆前夕,九龙县乌拉溪镇河坝村村史馆内,94岁的向昌林端坐于木椅之上。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纹路,他的眼眸依旧澄澈赤诚。几名小学生围坐在他身旁,静静聆听老人讲述过往岁月。相较于惊心动魄的战斗故事,更令人震撼的,是他手中那本泛黄起皱、字迹斑驳的战地医学笔记。这本珍藏七十余年的笔记,密密麻麻记录着战地急救技法、伤病诊疗心得与用药经验,是向昌林在炮火硝烟中淬炼仁心仁术的见证,是他扎根高原、行医济世的信念源头,更是一名老兵跨越半生、不改其志的精神印记。硝烟散尽,初心如故。以这本笔记为火种,向昌林穿越战场、乡土、传承三重时空,用一生践行救死扶伤的使命与担当。
第一重时空 笔记为证,战火淬炼济世初心
1951年,抗美援朝战事正酣,家国危难,山河动荡。19岁的向昌林怀揣赤子报国之心,毅然应征入伍。因战事紧急,他被临时抽调到卫生岗位,成为一名卫生兵,从此与医务救治事业结下终身缘分。彼时的战地卫生兵,是前线战士最坚实的生命屏障。向昌林深知,医术便是战力,多一分精进,战友就多一线生机。
在朝鲜战场,向昌林跟随部队参加了上甘岭等战役中的多次战斗。他清楚记得,当时伤员一个接一个送下来,轻伤员就地包扎后归队,重伤员向后方的医院转送。在抢占391高地的战斗中,为守护战友生命,向昌林和战友们日夜坚守、连续作战,常常数日不眠不休。抢救伤员时,他始终沉着冷静,多次成功把战士从死亡边缘拉回,其中许多伤员是邱少云同志生前的战友。因在救治伤员中表现突出,他受到部队嘉奖。
荣誉加身,却难解他心中的遗憾。目睹一些战友因伤情过重、医疗条件有限、救治不及时而壮烈牺牲,年轻的向昌林愧疚不已。“许多年轻的士兵,因为抢救不及时,永远长眠在异国他乡。他们牺牲时才二十多岁。看着没能救回来的伤病员,我们真是心痛啊!如果我的医术再精些,判断再准些,动作再快些,或许就能再多抢回一位战友的生命。”采访时,向昌林眼含泪水,哽咽着说。这份藏在心底的憾痛,成为他终身精进医术、坚守医者使命的不竭动力。
在之后的军旅生涯中,无论是炮弹撕裂夜空的深夜,还是伤员转运的短暂间隙,他都守在老军医身边,目不转睛地观察每一次清创、包扎与急救处置,把每一处操作要点牢牢记在心里。于他而言,学到的每一点知识,都是托举战友生命的希望。为留存珍贵的战地救治经验,他伏案记录、整理心得。粗糙的纸页上,写满了战场外伤急救、伤情判断、抗感染处置、简易病症诊疗的各类方法。每一条记录,都成为承载生命希望的珍贵宝典。
1957年10月,向昌林随部队回国,随后复员返乡。褪去军装,他的行囊朴素无华,唯独这本厚厚的战地医学笔记,被他郑重珍藏。于他而言,这本笔记是战火岁月的珍贵馈赠,是救死扶伤的初心起点,更是他奔赴基层、服务百姓的底气所在。医者使命,不分军营乡土;治病救人的信念,自此深深扎根心底。
第二重时空 笔记为炬,扎根高原坚守仁心
复员安置时,向昌林回到绵阳市三台县,依照政策可以得到一份稳定安逸的工作。但当他得知川西高原地广人稀、缺医少药,当地群众常年求医无门、饱受病痛困扰时,心底的医者热忱再次涌动。“学医,就是为了治病救人,无论是在部队,还是回到地方。”看着手中的医学笔记,想起战场之上未能留住的战友,他毅然放弃安稳生活,主动请缨奔赴条件艰苦的九龙县,成为一名乡村医生,以毕生医术守护高原百姓安康。
初到子耳乡,高原的艰苦远超预期。这里山高谷深、沟壑纵横,村寨散落深山峡谷,交通闭塞、山路崎岖,仅有羊肠小道连通各个村组。当地医疗条件极度落后,乡卫生室设施破旧,只有听诊器、体温计两件基础器械,没有任何辅助诊疗设备,药品储备匮乏,“看病远、看病难、看病贵”是长期常态。
艰难的环境从未动摇向昌林的初心。他将战地医学笔记奉为行医宝典,时常翻阅复盘,把在战场淬炼出的急救技术与诊疗经验,结合高原地域特点、群众发病规律加以改良优化,使之贴合基层诊疗需求。一本泛黄笔记、一个棕色药箱、一双耐磨布鞋,是他的行医“家当”。三十余年间,他风雨无阻、跋山涉水,徒步穿梭于各个村寨,常态化走村入户、上门巡诊,守护一方百姓健康。
只要群众有求医需求,向昌林必定随叫随到。村民夜半发热、孩童久咳不愈、群众劳作受伤,他总是手提马灯、踏破夜色上门诊治,耐心护理、细致叮嘱。面对孤寡老人、困难群众无力支付医药费的情况,他常年自掏腰包垫付药费,从不记账、从不催讨,默默奉献、不求回报。
彼时的高原乡村,医疗卫生知识匮乏,群众卫生观念落后,养成较多不良生活习惯,常见病、多发病、传染病发病率偏高,小病拖重、轻症拖危的现象十分普遍。向昌林深知,治病更要防病,唯有普及卫生知识,才能从根源上改善群众的健康状况。为此,他依托笔记中的防疫知识、养生常识,主动扛起卫生宣教与疫病防控的重任。巡诊之余,他逐户耐心教导村民勤洗手、常通风、讲卫生,普及饮食禁忌与日常防病知识,帮助群众摒弃陋习、预防疾病。结合高原植被资源与气候特征,他对照笔记中的草药辨识、土方治病知识,亲自上山采药,手把手教村民识别柴胡、黄芪等中药材,普及简易炮制、对症用药的方法,用安全有效的土办法防治麻疹、百日咳、破伤风等高原高发疾病。日复一日的科普与引导,让科学卫生的理念深深扎根高原,有效降低了乡村传染病和常见病的发病率,也逐步改变了当地落后的卫生面貌。
20世纪60年代,子耳乡麻风病悄然流行。受落后认知影响,麻风病被视作不治之症,患者遭到村民排斥隔离,独居深山沟谷,无人医治、无人照料,身心遭受双重摧残。在人人避之不及的情况下,向昌林不惧传染风险,主动穿上白大褂、背起药箱,进驻隔离山沟,成为麻风患者唯一的守护者。数年时间里,他常年往返隔离区,定时为患者消毒、换药、喂药,细致记录每一位患者的体温、病情与用药反应,结合笔记中的诊疗经验不断优化治疗方案。在无先进设备、无特效药品的困境下,他凭借扎实的战地医术与极致的耐心,悉心调理救治,让十余名麻风患者基本康复、重获新生。
数十年扎根高原行医,向昌林以仁心暖民心、以医术护平安,被当地藏族群众亲切地称为“高原好门巴”(藏语“门巴”即医生)。这朴素的称谓,是群众对他最真挚的认可与赞誉。
“我是个闲不住的人,或许只有忙碌起来,才不会去想战场上牺牲的战友。”这是向昌林常说的话。于他而言,半生行医不仅是职业坚守,更是对牺牲战友的告慰。他以毕生奔波弥补战场遗憾,用一次次救治守护人间烟火,在川西高原坚守三十余载,踏遍千山万水、走遍千家万户,以一本旧笔记守一份赤子心,践行了医者大爱无疆的初心使命。
第三重时空 薪火相传,余热生辉续写担当
1992年,深耕高原医疗一线三十余年的向昌林正式退休。褪去乡村医生的身份,他依旧初心不改、热忱不减,始终以老兵、老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从未停下奉献的脚步。退休后的他不愿安享清闲,常年奔走在河坝村的田间地头,时刻心系乡村发展、牵挂群众生计。
扎根高原数十年,向昌林深谙本地的水土、气候与地理优势。经过长期实地调研,他发现河坝村河谷温润、光照充足,适宜种植蜜桃、樱桃、枇杷、草莓等小杂水果。为带动村民增收致富、助力乡村振兴,他主动对接村“两委”,提交产业发展建议,牵头推动小杂水果种植产业落地。在他的带动与指导下,短短三年,河坝村小杂水果种植规模突破2000亩,昔日贫瘠的山沟坡地变成瓜果飘香的果蔬基地。依托特色种植产业,村里顺势发展乡村旅游,村民纷纷开办农家乐、采摘园,吸引大量外地游客前来体验。偏僻落后的深山村落,蜕变为远近闻名的“桃花源”,村民收入稳步攀升,家家户户过上了安居乐业的幸福生活。
2020年,向昌林荣获“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一枚沉甸甸的纪念章,是国家对老兵浴血卫国、舍生奉献的崇高褒奖,也见证着这位老兵跨越七十载不曾褪色的家国情怀。
乡村旧貌换新颜,耄耋之年的向昌林再次主动担当,成为村史馆的红色讲解员。他的一生,镌刻着两段滚烫岁月:战场之上,以医术护战友性命;高原乡土,以仁心守百姓安康。而那本珍藏七十余年的战地医学笔记,便是最鲜活的红色教材——纸页间的每一段记录,都是可触可感的初心与信仰。
随着乡村旅游发展,众多游客、师生慕名前来聆听他的事迹。村史馆里,向昌林手持泛黄的笔记,娓娓讲述硝烟战火中的青春坚守、高原行医的温暖岁月、乡村蜕变的奋斗历程。质朴的话语、真实的经历、纯粹的初心,深深感染着每一位聆听者。“把故事讲给下一代听,让娃娃们知道今天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我心里才踏实。”这是向昌林最朴素的心愿。他坚持宣讲红色故事,只为让后辈铭记峥嵘岁月、缅怀革命先烈、珍惜当下美好生活,让爱国奉献、坚守担当的红色精神代代赓续。在他的感召下,村里众多年轻人主动加入志愿服务队,扎根乡土、服务群众,积极投身乡村振兴、公益服务、基层建设各项事业,让老兵的家国情怀与仁爱初心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岁月流转,初心不改。七十余载风雨兼程,炮火硝烟早已散尽,青葱少年已成耄耋老人。时光沧桑了容颜,却从未磨灭向昌林心中的家国情怀与医者仁心。一本小小的战地医学笔记,跨越时代、承载初心,串联起战场淬炼、高原济世、薪火传承的三重人生时空,见证了一名老兵的赤诚担当,也见证了一名医者的大爱无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