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1-0018 中共甘孜州委机关报·甘孜日报社出版凝聚正能量·传播好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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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6日

横断山行纪

  ◎此称

  早上出发时,为减轻身体负担,我只吃了半碗糌粑面团。这微薄的能量,在早间的行走中消耗殆尽。离开萨帕山庙后,我的肚子便咕咕直叫,但为不影响行进节奏、不加重身体负担,一路忍住没有进食。等我终于走出森林,来到寒雾缭绕的“日庸”牧场时,饥饿感已不容抗拒地涌了上来。

  我在牧房旁找到一块干爽的草坝席地坐下,把包里的食物拿了出来。食物极其简单,都是哥哥替我做的。主食是两块用火炭煨烤出来的面饼,藏语叫“阔瓦”,长久以来都是农村里的首选户外食物。其做法大致如下:面粉掺水揉好后,放进少许食盐——这是为了防止饼在高山区域快速变质——再做成饼状,埋进灶炭中煨至半熟,取出后掸去附着的灰烬,立在灶炉边以慢火翻烤,直至表层焦黄,方算大功告成。这种食物,只有在火塘等传统炊事环境中才能做成。电饼铛等现代炊具虽也能烤出相似的面饼,但其口味永远无法与真正的“阔瓦”媲美。“阔瓦”之所以成为农村首选的户外食物,一是因为它方便携带,装进包里后不易变质,也不易被挤烂,保存多日仍能安心食用;二是因为煨烤的特殊方式能最大程度地留住麦子的原香,尤其到了户外,那香甜的口味更为突出。

  与“阔瓦”最相配的,是煮熟后冷却的香猪肉。在高山牧场等户外地带,此二者简直是绝配,一同咀嚼时,常有妙不可言的口感;若能就地搭灶,烧出一壶醇厚的酥油茶,那就再美不过了。我们也曾试过把大米、老干妈、泡菜、炒肉等作为户外食物,但根本抵不过“阔瓦”与猪肉的美妙。奇怪的是,在日常饮食中,这个搭配却没有那么诱人——这种感觉,唯有过这种饮食经验的人才能领会。“阔瓦”、猪肉与户外胃口之间,或许有着某种值得一说的微妙联系,这是我无法说清的。

  才坐下不久,一路上冒出的热汗便冷却下来,一股寒意涌遍全身。我拿出包里所有的衣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肚里虽已有了饱感,手却忍不住又掰下许多“阔瓦”塞进嘴里,接着把一块块切好的猪肉大口咀嚼,再就着保温杯里的热茶送下肚去。望着云雾在眼前来回飘飞,突然觉得自己好幸福。

  一看时间,已临近正午十二点,我第一次感到紧迫——我连今天的第一个大垭口还没有翻过。我赶忙收拾好食物,从日庸牧场重新上路。

  GPS上,海拔读数正从4300米不断攀升。双脚越来越沉重,一股难以抗拒的慵懒感最先从腿骨中涌出,随即蔓延全身,我突然变得绵软无力,仅靠不切实际的信心和意志力,拖着沉重的身体缓慢前移。我拄着从牧场捡来的木棍,从头到脚细细感受了一遍自己的身体,才确定没有出现高山反应。

  “到了高山路段,不要走得太快,也不要久坐休息,因为休息久了,重新走起来会非常困难……”临行前妈妈的叮嘱,简直像个真理。

  日庸牧场过后,便是高寒荒漠与流石滩地带。除了流石滩上有些路段已被不断塌落的碎石覆盖外,其余几乎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山谷与草坝上的土路,还是那么坚硬平整,路面上不曾多过一块石头,踩实的土地上也没有高寒植物轻易生长,只有一些相对松软的路面上,生长着几株长鞭红景天,此时叶色血红,使逐渐荒凉的路段有了些生趣。

  这情形与森林中的路段形成鲜明对比。在森林中,或者在海拔较低的区域,废弃的土路要不了多久便会被各类植物完全占据;而在高山地带,这么多年过去了,仍然没有足够顽强的植物在人类频繁活动过的区域里轻易生长。由此,我真切地明白了,为什么在整个环保议程中,高原生态的保护和恢复总被置于优先位置——相比其他区域的植物,高山世界的草坝和植物承受着更多样、更极端的生存压力;一小片被人类彻底破坏的区域,或许再也没有重新恢复的机会。这并非耸人听闻的假设,而是浅显易见的事实,正生动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我一路向南。

  聚集在左侧的大片浓雾被风吹散了,一座形似佛塔的暗红色山体,倏然从散开的流雾中显现。这是萨荣村的神山“萨钦赞日梅布”。从卫星地图上看,方圆几百里内,唯有这座山是暗红色的;有时在雨后的阳光中,它看上去会格外鲜红。萨荣村的民间弦子歌词,这样歌唱自己的神山:

  夏钦赞日梅布,

  垂顾萨荣山民。

  头顶无须高帽,

  山巅自有白雪;

  腰间无须缎带,

  山腰绿林成海;

  脚上无须鞋履,

  山麓溪流涓涓。

  1913年6月,英国植物学家、探险家金敦沃德来到德钦,此后以阿墩子(德钦旧称)为据点,到周边区域进行植物资源调查和种子收集,足迹踏遍如今仍难以抵达的高山荒野。是年10月18日,他雇了一批驮运物资的马帮和一名藏语翻译,翻越闰子雪山(日记中写作“隆茨雪山”)、纽玛垭口(日记中写作“楚玛拉”)后,顺着董庸宗牧场以下的林谷抵达茂顶。

  当金敦沃德走到与我此刻所在大致相同的路段时,也看到了这座神山。他在旅行日志中写道:“在不远的东面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悬崖山体,颜色鲜红,在傍晚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形成了一个非常显眼的地标,四处散落的岩石碎片表明这是砂岩或长砂岩。”随后,他顺着山道,从邻近的林谷继续前往茂顶,并在日志中对茂顶的人情风物由衷赞叹。很多年后,他在这些区域的旅行日志,收录于《蓝花绿绒蒿的原乡——清末英国博物学家的滇西北及川康纪行》一书出版。

  关于金敦沃德从阿墩子到茂顶的具体路线,一直存在分歧。然而当我重新走过这条山道、再读他的旅行日志时,几乎可以确定就是这一条了。日志中写到了萨钦赞日梅布、沿途的高山湖泊,以及抵达茂顶之前的穆么森林温泉等,只是对闰子垭口的描写颇不贴切。询问村里的老人才知道,从前在闰子垭口附近,还有另一条通往德钦的山道。降雪季节,马帮到达山谷后,会根据两个垭口的具体雪情择道前行。

  我面向即将被另一片从山口涌出的浓雾遮盖的萨钦赞日梅布山,心底冒出一句不知从哪里记下、或许与我的行程并无关系的祷词: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

  无论我如何重建信心,清晨时的心气和脚力,还没有回到身体里。内心那个不愿服软的自我,像一个无人理睬的演说家,正用尽最后的力气,为疲软的身体鼓劲。

  路边有几丛火红的景天,流石滩上还生长着一些正在枯萎的雪兔子。土路两旁的雪灵芝,此时已彻底金黄,在艳阳的照射下,像一簇簇遗落在大地上的黄金。雪灵芝旁边,成片的白雪茶(又名“地茶”,藏语叫“夏瓦茹角”,意为“鹿茸茶”),经过晨间高山冷雨的洗礼,正挺立着纯白纤细的管状体。

  村里人说,服用白雪茶可以防治高山病,缓解高山徒步中的疲劳感,这是他们应对高山病的主要办法。我蹲下身,不一会儿就从黄苔间采下一把白雪茶,塞进嘴里大口咀嚼。没想到它口感如此苦涩,我差点吐了出来,但想到它或许能对我的身体有所帮助,只好忍着恶心咀嚼细碎,用开水冲服下去。

  在经济匮乏的上世纪九十年代,白雪茶也是村民们的收入来源之一,只是采收过于麻烦,收益又极其微薄。夏天,无处挣钱的年轻人会结伴来到高山区域,以采摘雪莲花为主,顺便拎上袋子,整日匍匐在高山草地上采收白雪茶。积攒到足够数量后,晾干了带到德钦县城,卖给特产店或药材铺。高山上的艰辛,在极其简便的交易中被彻底抹去;加之药材收购渠道单一,这样的苦力往往换不来预期的收益。

  很多年来,村民们已经先于当地环保法规,不再采挖这些高山药材,它们又生长到离山道不远的区域。村民们不再采挖这些药材,当然不仅仅是出于对高山植物的保护意识,更多是因为有了更好的创收选择。对森林等其他生态资源的保护,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只有存在更好的替代方案时,人们才会放弃原先那种具破坏力的生存方式。如果只是向一个独居荒野的人讲述采挖野菜或捕猎动物的罪过,不仅荒唐,而且可耻。

  我继续上路。不知是因为吃了白雪茶,还是从午饭后的长久休憩中缓了过来,状态突然有所好转。然而仍旧不能急速前行。倘若从萨荣老村开始的所有坡路都算在翻越当天第一个垭口——纽玛垭口的行程之内,那么我现在快要成功了。海拔正在接近5000米,在寸草不生的砂石坡上,我至多每走十步,就要拄着木杖歇一次。行走时汗流浃背;稍一停立,又被来自山口的冷风吹得浑身透凉。回望来路,远处的群山与森林苍苍莽莽,辽阔如原野。

  垭口近在咫尺,走起来却无比遥远,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越千山万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