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子
聪本的心思
万连副从土司官寨出来,走在街上,一路想着怎样才能把这一张字条送到班辕的泽仁或刘家驹手中。女土司说得对,自己是不能去的,雍错也不能去,要让雍错另外找一个人送去。可这个人,谁最可靠呢?说起来,一张简单的字条,真要找一个靠得住的人送出去,还不好找。只有回去同雍错商量。
这样想着,一路走去,险些与一个人撞个满怀。
“这不是万连副吗?”那人站住说。
万连副抬头一看,是聪本贡布,忙拱手说:“大聪本,真不好意思。你看我们这些当兵的,鲁莽惯了,撞了你。”
自打女土司被软禁,贡布就常与二十四军的一些军官来往。当兵的缺的是钱,贡布有的是钱,与这些连排长一拍即合,与万连副也是早就熟悉。贡布说:“看你,万连副,你也太客气了。我们藏族有句话说,牦牛跟藏獒是朋友,因为牛群要靠藏獒来保护。我们做生意的,时时处处都要靠你们这些军人照看哟。要是没有你们,世道不安宁,我们做宗本的也没有好日子过啊。再说,我贡布还有许多事要求着你万连副帮忙呢。”
万连副说:“说到哪里去了?贡布聪本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万某人一定效力。”
“我贡布要仰仗万连副的地方多着呢!这样,好久没有在一起喝过酒了,你们也忙,不容易碰到一块。今天是一个好机会,我们到那边酒店里喝两杯。早该给万连副办一个招待了,就是没机会。走吧。”
万连副想到身上的信还没有着落,无心与贡布去喝酒,对贡布说:“不好意思,贡布聪本,我今天还有一点事,改日吧,改日吧。”
贡布心里想,一向“飞起吃人”的万连副,怎么会一下子客气起来,就拉住万连副说:“不要客气,今天一定要去。”
万连副不好过多推辞,只好勉强同贡布一起走进了一家本地有名的餐馆。两人坐下,叫了酥油茶,贡布又叫了酒,伙计一并拿上来。贡布把两个杯子斟满,举起酒杯先就敬了万连副一杯,万连副又回敬了贡布一杯。两杯酒下肚,二人就天南海北扯了起来。
贡布问万连副是什么地方人。
“四川简阳,老家还是湖北麻城,湖广填四川时迁过来的。”
贡布笑了,说:“我看你们二十四军里,好多都是湖广填四川的。”
“是啊。老话说,明朝末年有一个叫张献忠的,快把四川人都杀光了。四川没了人,到了清朝手里,就把湖广人迁来填四川。那时都不愿来,据说不用绳子绑不来,胳膊上都勒起了绳子印。看一个人的祖宗是不是湖广填四川的,就看他们胳膊上有没有绳子印,有绳子印的就是。”
贡布笑了,问:“这么多代了,还能看出绳子印吗?”
“当然能。我胳膊上就有这个印子,那些湖广填四川的也都有。”
贡布说:“还真有点怪啊。”
“其实也不怪,这是遗传。比如我们中国人都是黑头发黑眼睛,西洋人多是黄头发蓝眼睛。”
贡布点点头说:“也是也是。过去我们没有多大来往,还不知道万连副讲起话来这么有意思。”
万连副说:“一回生二回熟嘛。常言说得好,四海之内皆兄弟。我们走江湖的人,喜欢的就是一个交朋友,讲的就是一个义气。”
“万连副将来是想回四川老家,还是就在这里常住下去?”贡布问。
“前途茫茫,江湖是家。吃粮当兵,这是没办法的事呀。再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有千年的兵营,没有一辈子的将军啊。‘男儿拔剑离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没有钱没有势,不好回家啊。苏秦头一回出门,说秦不成,回到家里连婆娘都不理他啊。”
贡布不知道万连副讲的苏秦是怎么一回事,这些事也许连那个汤姆神父也不知道。不过他理解万连副话里的意思,他说:“想不到你这样有豪气的连副,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不过转念一想,也好。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落得快活自在。”
贡布说:“我是一个做生意的,钱是不成问题,这一点你也知道。我们交个知心朋友,以后大家有什么难处,也好照应一下。”
万连副拱拱手说:“难得聪本看重。将来有什么用得着万连副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就是。”
贡布抽出两支烟,递给万连副一支,掏出打火机先给万连副点着。
万连副说:“这打火机还挺漂亮的啊。”
“英国货。如果你喜欢,就拿去吧。”贡布说完,把打火机扔了过来。
万连副接过打火机,看了看说:“洋货是不一样。夺人所爱,实在不好意思,还是还你吧。”
“你知道我是做生意的,不缺这些东西。送你。”贡布把打火机推回去说。
万连副掂掂打火机说:“贡布先生爽快,我也就不客气了。”
两人又喝了一阵酒,万连副还真来了豪气,对贡布说:“贡布先生,你也是够意思的。看你这豪爽劲儿,有康巴人的性格。我就是讲一个‘忠义’二字,我万连副是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的人。只要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打一声招呼,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贡布把酒给万连副斟满,说:“给你说句心里话,万连副,我还真想求你一件事。”
万连副说:“有什么,你就尽管说吧。”
贡布举起酒杯同万连副碰了一下,一口气喝下,说:“早就想同你单独见一个面,就是没有这样适当的机会。”
万连副说:“我也是。早想与贡布聪本交交心,今天能碰到一起,也是缘分。”
贡布把酒给万连副斟满,看看左右无人,凑近万连副说:“有一件事求你相助,至于报酬,是不会少的。”
“你说到哪里去了。不要说钱,说义气。”
贡布说:“义气归义气,报酬归报酬。我是一定要酬谢你的。”
贡布从怀中掏出两根金条,放在万连副面前,说:“第一次见面,这点小意思,万连副你收下吧。”
万连副看了看金条,说:“贡布先生,这就不对了。我万连副无功不受禄,这金条你还是收起来吧。”
贡布说:“这不过是初次见面的一点意思,如果不收,就是不给贡布面子啊。”
万连副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该收的,你不给我也要收;不该收的,你给我也不收。如果说想发财,就凭打下甘孜大金寺那一次,我就可以在成都坝子卖八百亩良田了。你不知道,那里到处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听说大金寺的纯金菩萨就有两千个,更不要说是其他宝贝了。不义之财,我万连副是从来不取的。”
贡布说:“这可不是不义之财啊。”
“我知道贡布聪本是做生意的。不过,不明不白的钱我不要。我万连副一身光明磊落。就说在赌场上吧,我从来也是硬输硬赢,可我命硬,就是赢得着;在战场上吧,我是硬打硬冲,是我命大,也是赢。钱财这东西,哪一个不爱?要是谁说不爱,那就是假话。万连副也很爱,可不该我得的,我不能要啊。”
贡布见万连副硬是不收,也只好把两根金条收了起来。
万连副说:“聪本你不要多心啊。还是那句话,什么时候用得着我万连副,打一个招呼,万连副一定在所不辞。”
贡布说:“想不到万连副还真是一位英雄汉子呢。我贡布能遇上你,是前世修得好。”
万连副说:“你这就说对了。你这句话,对我万连副来说,比刚才那两条黄金值钱得多啊。钱财如粪土,人在世上,名气比钱重要。名气是牌子,是名片,好的名片打到哪里都有人买账;名气不好,那是败坏山门,不好招僧啊。”
贡布笑了,说:“想不到你也跟我们康巴汉子一样爽快。我只觉得认识你万连副晚了。”
“说吧,聪本,有什么事,尽管直说。”
贡布看了看四周,说:“我想了解一下女土司的情况。”
万连副说:“今天你贡布聪本找我,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为了女土司的事。女土司还是那样美丽,只是瘦了些。不过我觉得,瘦了更好看。”
“不,我不是问这个。”贡布说,“我是说,能不能想法见到女土司?”
万连副说:“女土司已被‘保护’起来半年了。除了二十四军的人,见到过她的,只有县长和县长太太,再就是侍候她的小女孩了。”
万连副没有直接回答贡布,但这是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
“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可以见到女土司吗?”
万连副摇摇头,说:“贡布先生,我万连副就是给你一双翅膀,你也飞不进去,飞进去了也飞不出来呀。”
贡布无语。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万连副说:“一个营的部队住在官寨,你知道有多少关口,有多少眼睛?”
贡布说:“我想见见女土司。”
万连副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