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绒云灯
何地人听其音,何部落观其衣。
“我虽不是拉萨人,拉萨装饰我知道,拉萨装饰要我讲,三角珠冠头上罩;我虽不是昌都人,昌都装饰我知道,昌都装饰要我讲,铜带环腰口弦吊;我虽不是贡觉人,贡觉装饰我知道,贡觉装饰要我讲,项珠三串胸前抛;我虽不是德格人,德格装饰我知道,德格装饰要我讲,头顶明珠金莲抱;我虽不是霍柯人,霍柯装饰我知道,霍柯装饰要我讲,红绿带子绕满腰;我虽不是达渚人,达渚装饰我知道,达渚装饰要我讲,红绳扎发围头绕;我虽不是理塘人,理塘装饰我知道,理塘装饰要我讲,发系银盘叮当闹;我虽不是巴塘人,巴塘装饰我知道,巴塘装饰要我讲,银丝缠发额前飘;我虽不是盐井人,盐井装饰我知道,盐井装饰要我讲,头包风帕腰悬刀;我虽不是昌台人,昌台装饰我知道,昌台装饰要我讲,巴戈盘发宝光耀。”
德嘎姆卡布绒一边吃,一边打量四周。厅堂里,四五十人、近百人不等,各聚为一个团体。每一团体的服饰不同,言语不同,长相也不尽相同,一看便知是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坐在他身旁的那数十人,头戴红丝宽帽,耳挂金银大耳环,环上镶着九眼石或珊瑚,身着以水獭皮、豹皮镶边的长袖袍,手腕套象牙圈或金银手镯,指间是镂花白金戒指,胸前佩银制嘎乌,腰间系长彩带,又佩长刀、背猎枪,足蹬藏靴,个个显出粗犷剽悍的英姿。
德嘎姆卡布绒试着用绒格(农区话)问身旁一位年长些的人:你们是哪里人?来自什么地方?到这里来做什么?那人听得懂他的话,显得格外高兴,热情地一一作答。他说,他们这伙人都是岭葱部落的,受嘉尔莫差遣,为各处征运供品;这一回是随嘉尔莫巡视八十多个地域,走了将近一个月,今天才回到嘉尔莫的都城。这里叫镇布扎(梭布语,意为国王招待房),是嘉尔莫设宴庆功、招待部落首领的重要所在。此番嘉尔莫巡视疆域,只见各处安定祥和,听到的都是颂扬她治国有方的话语,心中大喜。今天为犒劳他们和其他十几个部落的差役,特意在此设宴款待,叫他们这些当差的也享用了地方首领的待遇。“嘉尔莫真正是王中之王!”
听了这位自称岭葱部落人的这番话,德嘎姆卡布绒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的队伍究竟遇上了什么。从前他到梭布甲本办事,或路过梭布去格商甲本、鱼通甲尔布办事时,常听当地朋友讲起嘉尔莫的传说。据说嘉尔莫土地辽阔:东部以嘉绒杰考觉吉与加劳为界,西部以昌都与吐蕃为界,从东到西要走九天,从南到北要走二十天;有大小城市八十多个,人口四万多户,军队一万多人。嘉尔莫的国都在梭布贡青古(梭布语,大山脉之地),国都的中心叫莫扎古(梭布语,女王宫殿之意)。这里的人住碉房,嘉尔莫住九层,一般民众住六层;国家以女性为王,女人掌权为官,男人当差为仆。
梭布的朋友还告诉他,梭布古称谢吉嘉莫仓(梭布语,意为东方幸福美满女王之地)。每逢下雨或刮风,人们便说,那是谢莫吉甲布(梭布语,意为东女王)巡视领地、浩浩荡荡的马队归来。每到这时,天昏地暗,狂风怒号,万马嘶鸣,号角震耳,令人胆战心惊。寨子里立时关门闭户,大人们怀抱孩子躲进碉楼,噤若寒蝉,连猫狗也匍匐在地,呜呜哀号。胆子大些的,躲在窗缝后偷偷向外张望——但见旌旗遮天蔽日,华轿光彩夺目,芳香扑鼻而来,盔甲耀眼,刀枪骇人,队伍整整要走两三个时辰,直吓得他们大气也不敢出。
德嘎姆卡布绒万万没有料到,他们会撞上嘉尔莫的马队;更不幸的是,连躲避的工夫都没有,就被马队裹挟到了这里。所幸马队部落众多,嘉尔莫的军队无法一一辨识,加上他们自己也是马队,他又通晓古象雄语,队伍便把他们当作了自家的人,这才免遭抢掠杀身之祸。
德嘎姆卡布绒家中世代担任巴拉斯底甲尔布的贡巴。他自幼随父亲系统研习藏文。可一直以来,有件事叫他百思不得其解:嘉尔莫的故事,在嘉绒地区妇幼皆知、无人不晓,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然而翻遍所能见到的藏文史料与经文,提到“嘉莫”二字的,只有嘉绒这一地域名称里的嘉莫(谢嘉莫察瓦绒)、那座神山名字里的嘉莫(斯巴嘉莫墨尔多)、那条河流名字里的嘉莫(嘉尔莫曲),此外再没有只言片语说到嘉尔莫这个国家、嘉尔莫这位女王,更没有关于这个国家的疆域、历史和风俗的记载。难道藏族历史上并不曾有过一个叫嘉尔莫的国家?可从藏文的字面看,地域之称、神山之名、河流之名里的“嘉莫”,分明确是女王的含义。倘若历史上不曾有过女王,人们何故要用女王的尊号来命名一方地域、一座神山、一条河流?何况这一地域、这座神山、这条河流,在藏族居住地乃至加劳、加革,无人不知,声名远扬。那为什么偏偏没有嘉尔莫的记载呢?
厅堂里差役们饭毕起身,一阵杂乱的响动,打断了德嘎姆卡布绒的思绪。他站起身来,与同伴们鱼贯跟着队伍走出厅堂,来到街下的驿站,和衣躺下歇息。驿站外的街道两旁,每隔三五步便是一名武装齐整的岗哨,不时还有骑马的兵士沿街巡过。德嘎姆卡布绒同甲业常古、阿尔滚安帕、甲尔足阿崩、阿滚甲冒、阿姆交森森、雍吉甲得吉、赤麦彭措睡在一处。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商议了一阵,断定眼下没有周全的脱身之计,只得随遇而安、将计就计,跟着嘉尔莫的队伍先去国都,再寻机会。
次日天刚拂晓,他们又在昨晚用饭的厅堂里吃了早饭。大部队上好了驮子,牵出马匹,在呜呜的号角声里,跟着望不到头的队伍继续出发。队伍顺着高峻挺拔的山梁,穿行在两排林立的碉楼之间。每座碉楼四角顶端都插着一面绘有夏琼(藏语,大鹏鸟)的旗帜,每一层的小窗口里,隐约可见守御的兵士。越往高处,山势越险。
翻过两个山头,一道万丈高崖挡住去路。山崖之上是一大片台地,数百座碉楼依着奇异的布局修建其上;正中一座碉楼傲然挺立,俯瞰着整个梭布。台地左边是深邃的大涧和奔腾的河流,后面是屏风般刀劈斧削的群山,右边是参天林立的森林。如此险要之地,世间难寻,这里想必就是嘉尔莫的国都了。
大道向右伸入森林。穿过森林,便望见气势恢宏的碉楼群。碉楼群不设大门,从左边的群楼穿进去,是一座青石铺地、形制规整的方形广场,足可容纳近万人。沿广场走完三条边,向前便是一排笔直的建筑;走到尽头向左转,又是一座与先前一模一样的青石大广场。再走完三条边,向左转,又是一列笔直向前的碉楼群;走出碉楼群再向左转,眼前还是同前两处一样的广场。如此再走完三条边,再次左转,便到了第四座广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