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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6日

历史镜像与女 性主体性重构

读梁新会长篇历史小说《璇玑图》

  ◎刘宁

  《璇玑图》是前秦奇女子苏蕙所创造的民族手工艺品杰作,更是中国诗歌史上的一朵奇葩,然而由于距今年代久远,今人已无法目睹它的奇妙绝伦,更无法知晓苏蕙创造它时的种种情境和心境。有幸的是,梁新会以其长篇历史小说《璇玑图》重构了这一旷世奇作,不仅展示出中国文化和文字的无穷魅力来,更重要的是,书写出当代女子们如何拥有阔大而深厚的女性主体性这一重要主旨。在此意义上,梁新会的《璇玑图》是历史与现实的一次有意味的精神对视,是由历史深处生发出来的新情愫,拥有大价值。

  中国女性的命运与中国历史之间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梁新会的《璇玑图》以现代女性白玉隐寻访已经失传的璇玑图为起因,从而将1600年前的历史风云展现在我们面前。从公元351年至413年这60余年间,从前秦到后燕,再到后秦,中国北部经历了极其动荡的政权更迭、血腥的生民涂炭时期,其间还裹挟着前秦大将吕光发兵龟兹夺取鸠摩罗什,公元383年苻坚发动淝水之战以至惨败,公元386年姚苌称帝,旋即其子姚兴继位,迎接鸠摩罗什至长安,成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佛教国家翻译场所等重要历史事件。梁新会的《璇玑图》描绘的正是这段中国北部风雨飘摇、汉化胡人统治关中的历史事件。

  小说以苏蕙的命运连缀起上述重大历史事件,从苏蕙经历法门寺遇劫与窦滔喜结良缘,随后夫妻共赴秦州,不久夫君遭奸人陷害流放流沙,苏蕙在织锦台上首次织回文诗,再到前秦朝堂上以回文锦帕救夫,最终留在姚秦的朝廷,化身姚兰和若蕙随鸠摩罗什大师翻译佛经。梁新会描绘了苏蕙饱尝母丧、婆亡、子死、夫弃等人生悲剧,从中管窥出五胡十六国时期民族矛盾尖锐,上层统治者间勾心斗角,以及姚兴称帝后倡导佛法,国内出现短暂的盛世迹象。

  一般而言,关于苏蕙的故事写到以回文锦唤回丈夫的心也就该谢幕了,然而梁新会没有就此止步,而是对苏蕙的命运进行了深度演绎。小说在前三分之二处,叙述苏蕙的生活重心在丈夫身上,而后面三分之一则是汇入到社会洪流之中。苏蕙从槛内人变为槛外人,走出了一般女子一生都不能走出的狭小天地,从而超越了自古以来女子“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人生最大愿望,而上升到社会生活层面。

  众所周知,两千多年来,在宏大而完整的以父权秩序为基础的中国文化笼罩下,绝大部分女性除去在规定的位置,以被假塑或假冒的形式而存在,我们无法探究她们究竟如何生存,又如何面对封闭孤独的世界?梁新会以现代意识观照古代女性,大胆地塑造出一个崭新的旷世才女苏蕙形象,她为女主人公所设计的从苏蕙向姚兰、若蕙身份的转变是《璇玑图》这部历史小说最富有魅力的地方之一。因为在现代独立女性白玉隐和雒青梅的映衬下,历史尘埃中的苏蕙具有了极强的女性主体性意识,她把对丈夫的小爱最终升华到对芸芸众生的大爱,小说所构建的女尼若蕙跟随鸠摩罗什翻译佛经的情节,看似虚构,却入情入理,它使梁新会笔下的苏蕙真正浮出历史的地表,以主体的姿态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作品以情爱寄寓兴亡的叙事手法,多少让我们想起孔尚任的《桃花扇》,也许这正是梁新会建构历史时一种自觉的创作心理结构。

  《璇玑图》突出的艺术特色在于镜像之衬托、映衬手法运用得心应手。小说开篇以江南才女白玉隐与关中籍女娃雒青梅结伴到陕西武功苏蕙故里,寻找复原璇玑图的可能性,这两个人物前者沉稳,后者活泼,又分别来自南国和北方,名字中含有“青白”二字,恰与《白蛇传》里的白娘子和小青身份呼应,不仅寄予了浓浓的姐妹情,也包含了作者构想的南北文化交融心境。当然仅有这些尚且不足,当现代女性白玉隐与雒青梅互为镜像时,她们又与小说中所塑造的苏蕙和婢女禾苗遥相映照,从而使小说在历史故事与现实生活之间游弋,也因此更见作者塑造人物的风致了。

  然而再审视苏蕙与禾苗这两个人物,发现她们更是镜像关系。禾苗终其一生想苏蕙之所想,为苏蕙而所活,《璇玑图》即是她们共同完成的作品。如此说来,苏蕙与禾苗是花与叶的关系,两位一体的人物,自然是梁新会人物塑造上最得意的一笔,而小说中的圆圆与后来苏蕙收留的茧儿又何尝不是一对镜像?现代生活中的小叶子难道不是又一个活泼可爱的茧儿、圆圆吗?主体与镜像间相互观照,不断建构、相互确认,而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难道不是从别人身上发现自己吗?梁新会深谙这种生活智慧,她将游冠勇与妻子大红薯的恩爱关系,与苏蕙窦滔的爱情故事也构建成镜像关系,五胡十六国时的上层贵族社会与下层民间群体形成对比样态,佛教的慈悲为怀与统治者的残暴杀戮成为映衬情境,由此再往更远处推,历史与现实也是镜像,它们构成小说叙事的双重维度,彰显着梁新会叙事的高妙之处。

  李白曾有诗云:“燕地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古时关中是一个茂林修竹、蚕桑遍地种植之地,自然是丝绸生产地,也因此产生了大量的闺怨诗。从《诗经》里的氓“抱布贸丝”,到《陌上桑》中的秦罗敷善养蚕桑,再到东晋时期苏蕙织就的《璇玑图》,中国是丝绸的国度,男耕女织是中国农耕文明下的中国古人特有的生活方式,那么这帧带着女性体温、智慧、才情的《璇玑图》锦帕就弥足珍贵了。它五采相宣,莹心耀目,纵横八寸,全文840字,是古代回文诗之大成,更是汉语及汉字独特表情达意功能的集中体现。它将中国农耕文明的重要承载物锦(丝绸的一种)与中国文学中最具有抒情性的诗联系在一起,是古代中国女性对中国文学与中国手工业工艺的巨大贡献。

  梁新会自然花费了很大精力来解读、研究它,并在重构中展现出她的才情和匠心,从小说中的每一个小标题来看:旧亭台、意缠绵、鹧鸪天、满庭芳、珠有泪、陌上桑、锦书来、解回文、白头吟、破阵子等,都是用心凝练出来的,都浸透着浓浓的诗情,弥漫着淡淡的隽永风。因此,当我们吟咏到“东风解冻鱼上冰,冰雪融化桃花开”的诗句,或者阅读到“方正厚实的城墙,折角成斗犬牙交错;错落有致的城堞,彩旗招展,鼓声喧天”这些对偶句时,自然又生发出一层层的诗意来。

  当然,对任何一位作家来讲,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要取得更高、更大的成就,都需要走漫长而艰辛的路,梁新会自然也不例外,可她从去年出版散文集《树树皆春色》,到今年又拿出一部厚重的长篇历史小说《璇玑图》,创作的速度是惊人的,成长之快是令人欣喜的,而她还是那样低调而沉稳,真可谓:

  渭北春天树,清逸思不群。

  相约一樽酒,重与细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