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纪

　　亲戚之间，走着走着，就亲了；不走不走，也就渐渐疏远了。

　　旧时的故乡，是一个人情浓烈的社会。一些古老的节庆风俗，更是成了亲戚之间相互往来的纽带。从正月到腊月，走亲戚的习俗贯穿了一年的始终。在故乡，走亲戚俗称“走人家”，那是我童年记忆里倍感温馨的一段时光。

　　按血缘关系，亲戚分为己亲、旁亲：己亲有着直接血缘，诸如兄弟姐妹、舅甥关系；旁亲则血缘关系隔得远一些，甚至没有血缘。通常而言，走亲戚，多是己亲之间的相互往来。亲戚的多寡，则因家庭而异，父母双方兄弟姐妹多的，亲戚就多。

　　就我们家来说，那时的亲戚不多。我的祖父先后两娶，育有一女两男。父亲最小，与我伯父是同胞兄弟；另一个姑姑与他们同父异母，是我大奶奶生的。姑姑嫁在本乡的另一个村庄，可到我童年时代，她早已去世。她的儿女，也就是我父亲的外甥，在我记忆中从未来我们家拜过年、走过亲戚，我也从未见过他们的面。偶尔父母说起他们的名字，我只当是天方夜谭；父母有时也会责骂一句：“这忘了眼的！（方言，意指寡情薄意，忘记了恩情）”虽说两个村庄相隔才五六里路，这门亲戚却早已名存实亡，断了。

　　外公也先后两娶，生下一女一男，即我的母亲和我的舅舅方成。母亲和舅舅是隔母的姐弟，舅舅比我母亲要小十几岁。我亲外婆的娘家，也人丁单薄，只有两女，另一个是我母亲的满姨，也就是我的满姨外婆。而满姨外婆和满外公又膝下没有亲生子女，只招了本房族的一个孤儿作继子，就是仁保舅舅。如此，我家常年能走动的己亲也就两个地方：一是我母亲的娘家，再就是我满姨外婆家。

　　母亲的娘家在小车江村，距离我们村庄有十几里山路。往返的石板小路，要途经西冲、凫塘、竹园、古楼下、社背几个大大小小的村庄，过几座凉亭。小车江村是一个青砖黑瓦的邓氏小村，村前稻田广阔，一条溪流从田野间穿过，村后则傍着一座小山。舅舅的家门口，就是进村的石板路。路边有几口小池塘，塘岸多树，其中一棵柚子树十分高大。这塘水不太深，塘里多田螺，我夏日间跟随母亲来舅舅家走亲戚时，常爱脱了衣裤下到池塘里摸田螺。

　　在村里，外公的家族共有堂兄弟四人，他排行老三。大外公住在村旁的老水井边，那里有几棵苍苍的柏树；二外公家与我舅舅家是隔壁；四外公家离得略微远一点。到我童年时，四个外公和几个大舅都不在人世了，有三个老外婆还健在，各家真正为主的，已是舅舅辈或表哥辈了。

　　旧时故乡一带的风俗，正月拜年，是由男子带着子女去岳母家，这也是一年中最隆重的一次走亲戚。在小车江村，舅舅家族向来都是联合待客的：各家的女婿都约定在同一天去拜年，这样好安排酒饭，聚着也热闹。有好些年，父亲去外婆家拜年总会带着我，我也就认识了更多的亲戚和客人。那时舅舅家族的客情好，拜年的两三天里，我们每天被各家轮流请去吃饭。席面通常要开两桌，父亲和男客们似乎整天就是喝酒，大家相互间劝酒劝菜，一面拉着家常，个个红光满面，气氛热烈。他们一餐酒席吃下来，往往要几个钟头，而刚吃罢酒饭，舅妈或表嫂们马上又擦了桌子，摆上满满的年货，泡了热茶，招呼众人吃茶。有时，半夜里还要被请去吃消夜，又是吃吃喝喝。我的记忆中，那几天真是一年中最饱的日子，小小的肚子里，装满了种种好菜好东西，整日都鼓胀鼓胀的。

　　那时候，因条件所限，我们拜年所带的礼物其实很简单，最体面时，也无非是给每户亲戚一颗片糖外加一颗冰糖。这也是故乡一带人家通行的做法。收获的尽是满满的盛情，真可谓礼轻情意重的最好注脚。

　　到小车江外婆家拜过年后，父亲又会带我们去满姨外婆家拜年。满姨外婆家在界牌村，隔着我们村有八九里路，只是山路更崎岖。那是一个邓氏大村，可我们在这里却只有一家亲戚。亦因此，我们一般只在满姨外婆家住一晚，第二天就返回。

　　正月十五，是乡间接女子回娘家过节的日子。通常这天早上，舅舅就会来我们家接母亲。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自然又跟随母亲去小车江走亲戚，再次住上几天，好吃好喝，玩得开心。

　　一年中，还有几个日子，也曾是故乡重要的节庆。农历二月初一，俗称“二月祈”，这天家家户户蒸碱水米粑喂食鸟儿，祈求丰收，人们也常常在这个节日迎接长辈亲戚来过节；四月八，是未成年孩子的节日，家家户户煮红蛋，而早几天，亲戚之间往往就会给对方的孩子送去成双的鸡蛋或鸭蛋，是为“送节”；此外，五月端午，八月中秋，九月重阳，腊月小年前后送年菜，亲戚之间也常往来走动，亲情浓浓。

　　童年时代，通往小车江和界牌的两条长长山路，我跟随父母，伴着姐姐，也不知走过了多少回。无论寒暑，每次走出家门，踏上去舅舅家或满姨外婆家的路，我的心情都是愉悦的。目标就在前方，我兴奋地走着，每过了一个村庄，一架石桥，一座凉亭，每穿越了一片田野，翻过一座山岭，目标就更近了。当那熟悉的村落出现在眼前，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激动，走累的脚步又变得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