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瓜
火锅宴结束了,篮球比赛也结束了。天气转凉了。
这时,学校又要求老师跳校舞。校长的宣布,再次让我吃惊:我和当年一同分配来的同事,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学会校舞。而跳舞和体育活动,都并非我之所长。
校舞,一开学我就看到学生跳。那时,甘孜县已经有了县舞,校舞好像和县舞差别不大——都是动作柔和的,男女围成圈的。这样的舞蹈,对于喜欢柔美的人是好看的;但对我来说,却无法让我深深喜欢,以至要克服障碍去学习。不过,面对学校的要求,不喜欢,也只能去做。同事告诉我,学起来不难,只要注意同手同脚就行。校长安排了学校里的舞蹈老师,教我和一同分配来的同事。下午下班后,我有了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幸好,在规定时间之前,我完成了。尽管记不住所有的动作,但可以跟着众人滥竽充数。此后,学生课间跳校舞时,全校老师也跟着跳。师生同乐,不少老师都努力地跳出舞蹈的韵味,和我一起分配来的新同事也极认真地投入,但我在这样的参与里,难以有深刻的体会。
校舞,甘孜县城里的中小学都有。我都去看了,大同小异。和这些舞蹈迥异的,是甘孜踢踏。只是甘孜踢踏只在特殊的时候表演。
第一次看见甘孜踢踏,是在县上的大礼堂里。青春的男子穿上黄色的藏装,挥动着长袖。激烈的舞步,瞬间让我的心跳加速。这样的舞蹈,才是和高原相匹配的——热烈,充满着力量。
甘孜踢踏,顾名思义,是甘孜县独有的。据说这舞蹈是从西藏传回的,经历代改进,最终有了这力量充分体现在脚上的舞蹈。康巴高原上不少舞蹈都有猛烈的脚步动作,如热巴舞;然而唯有甘孜踢踏,将脚步、青春和力量完整融合。
不过,尽管我喜欢这样的舞蹈,可让我学,那就太为难了。读高中时,我是班上的数学课代表,有一次课堂上我帮老师做演示,下课后同桌说我的手僵硬得就像木棍。从小学到高中,班上组织活动,凡有跳舞的,我能不参加就尽量躲开。这样激烈的舞蹈,更不适合我。远距离地欣赏,于我就足够。
在县城里,难以看到像《一个巴黎女子的拉萨历险记》里记录的热闹场景,也听不到《格萨尔王传》里的传奇时,看踢踏,成了我的一个小期待。幸好,学校里有一支踢踏队,十多个学生,经常在一起练习。学校里有一位全县跳舞跳得最好的舞蹈老师,负责教那些被挑选出来的学生;县上有活动时,经常叫他们去。
这位老师有卷曲的头发,甘孜县本地人,毕业于哪里,我记不得了。他原本并不是舞蹈专业的,只因喜欢跳舞,县上一位有名的舞蹈家教了他踢踏舞。
这位舞蹈家,原本我并不认识,也没想过要有意识地去交往,但缘分却将我和他联系起来。在我到甘孜县一年多后,县城里有了类似于成都等地的小区,只是小区里的卫生间多数时间用来储物——因为水压不上去。尤其是冬天,寒冷的温度足以让水管里的水凝固。那天,一个朋友搬了新家,是县上的第一个小区苹果园小区,大家都去祝贺。恰巧,他和那位舞蹈家相邻而居。搬家的热闹,让舞蹈家也来祝贺。这时,朋友向我介绍:他就是如今甘孜县所有踢踏舞者的陈老师。
那天,在已经没有了苹果树的苹果园里,舞蹈家和我一见如故。摆谈中我知道了,原来他是从报社回到甘孜县的。舞蹈家的心灵和我的心灵是同向的,而舞蹈家的踢踏,则是原藏戏团的益西老师教他的。益西老师,正是画家在甘孜县时的邻居。所以,冥冥中,画家和我被一条线牵引着,我们总会相见。
益西老师也是藏戏团成员。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民间的藏戏团被县文化馆收编,之后,益西老师成了领工资的人。画家在县上时,他年逾六十,性格幽默而和善,对甘孜县的人文典故颇为了解。画家的邻居有他,还有一个长得挺好看的、叫达瓦的年轻女子,终日里不停地做家务。那时小院的人都互相照顾,常在院里的石凳上谈天说地,分不清那是上班开会还是饭后闲聊。画家曾经的日子,让后来的我羡慕。
那天,我对舞蹈家为何不继续在报社上班、而要回到甘孜好奇。可能因心灵的同向,那天舞蹈家也对我讲了不少。一切源于他小时候的梦。
舞蹈家从小对音乐、舞蹈有着特别的天赋。每天上学,他都会在衣袋里揣根笛子,没事时就吹吹。随着笛声,他的梦想飘得很远很远。他甚至悄悄给北京电影学院寄过自己的照片,渴望成为一名演员。因为艺术的梦想,在他读中学时,“翻身农奴宣传队”到来后,他每天都会跟在宣传队后面,跟着他们一起下乡演出。在他眼里,那些从未见过的表演是那样神秘。宣传队长见舞蹈家如此喜欢文艺,就对他说:“孩子,你将来只能去考一所不考数学的学校。”那时舞蹈家还不知道什么学校不考数学,他还不明白队长给他说的是考艺术学校。就这样,初中毕业后收到甘孜州民族干部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时,舞蹈家还为自己能考上学而庆幸;直到稀里糊涂地参加工作,他都还不知道,自己走的路,和那个宣传队长说的,不是同一条。
州民干校毕业后,他被分到报社上班。报社的工作是与文字打交道,可每天坐着,不是舞蹈家从小所梦想的。那时,他第一次茫然了,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幸好,他的人生轨迹被改变了。高原上有土匪出没,为消灭土匪,舞蹈家来到理塘县做宣传。在那里,他的身体出现异常,于是回到家乡休养。其间,他认识了益西老师。看着益西老师的踢踏舞,他做出了决定:不再回报社,留在甘孜县跟随益西老师学习舞蹈。那一决定从此改变了他的人生。
第一期州民干校学员,不少人后来都在州级机关工作。舞蹈家当年在报社的同事,也有人从报社去了机关。那时还没有所谓事业、公务员的说法,路是可以那样走的。可是,舞蹈家却没有去走大多数人都会走的路。当他因病回到家乡后,整整三年跟随益西老师学习。出师后,他留在了家乡,做了一名舞蹈编导老师。
兴之所至时,舞蹈家对我讲了他心底最深的一个心愿。他一生跳踢踏,不仅因为在舞台上他是快乐的,他的心能飞翔起来;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在踢踏里,他不仅仅是他,他还是无数个他。益西老师去世后,舞蹈家就接过了培养人的担子。看着年轻的姑娘、小伙在舞台上欢快地跳着,他好像看到无数个自己在跳着。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和格萨尔王的那些大将一样,是永生着的,是永远生活在那片雪域的。这和他小时候看藏戏是一样的感觉:每当藏戏团演出时,格萨尔王和他手下的那些大将,就又在雪域征战,降妖伏魔。永远地活着,那是高官和厚禄都无法给他的。
听了舞蹈家的话,我深有同感。永远地活着,正是我们共同所期望的。那天,为给邻居搬家祝贺,舞蹈家在邻居家里跳了一曲踢踏。看着他在豪放的舞蹈中一扫病态、整个人生机焕发的样子,我为他一生能循着艺术的梦而高兴,也为自己能在县上遇到同样不切实际地做梦的人而庆幸。不过我清楚,尽管舞蹈家和我的心灵同向,但我们各自所要抵达的却不同。甘孜踢踏,就是他的归处;而我的路,还在前方。
当回想往事时,我才明白,为何那时自己那么焦灼。因为那时的我,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如何做,却全然不知。
那时,偶尔我能够听到一些过去从未听说的传闻。比如到校长亲戚家去的那次,看到大金寺前的湖泊,学校同事就给我讲,湖泊里有黄鸭。黄鸭是高原上最痴情的鸟,叫声是“岗,岗,岗”的。他小时候曾见到过一对。那天,两只黄鸭在湖里嬉戏,突然,枪响了,其中一只的血染红了好大一片水面,另一只吓得扑打着水花朝蓝天逃去。一回头发现伴侣没跟着,它又转身向水里飞去。枪又响了,子弹擦着它的翅膀,羽毛在空中飘散,鲜血从空中滴下,它也受了伤。它拼命朝那片柳树林后边躲藏,枪又响了好几次,没打中它。它活了下来。然而,活下来的它一直不相信伴侣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它傻傻地在水里、山上、空中到处找。村里的人看着它飞来又飞去,“岗,岗”地凄厉叫着。人们猜想着,它也许绕地球飞了三圈,找遍了每个角落,最后又回到了那片湖泊。一天,它从空中落下,掉进了湖里,再也没有起飞。
那天,同事说,黄鸭一生相依为命,从不分离;这一世是一对,到了下一世还是一对。后来,我在雅砻江边看到,黄鸭的羽色并不金黄,倒偏灰褐,但人们却习惯叫它黄鸭,以黄金的颜色来命名。这些过去未曾听说的故事,让我看到自己最初对高原的感觉是没错的:这片土地埋藏有太多的故事,这些故事或许隐藏着生命的真相,而生命的真相,正是我想建构的世界的基石。如此,这片埋藏着生命真相的土地,对我真像是近在眼前的仙山。可是,我却无法进入。我真像是一个置身在大海里的孩子,没有舟,也没有桨,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前方烟雾缭绕的仙岛。焦灼、无奈,充满了心房。
那时我不知道,上天并没有抛弃我这迷惘的心灵。它其实为我安排了那个能够引领我走路的人。只是,需要我去发现,去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