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刚
看见春天
这个春天的傍晚,吃过晚饭,我出门散步。在高原工作的日子里,我们差不多每天都要和本地同事一起出门散步。这天我们是去看湖,顺便看到了人家房前屋后的桃花和李子花,也看到了核桃树上毛茸茸的新芽。
所谓“湖”,其实是在呷尔河下游修建电站时拦住河水形成的人工湖。正是枯水期,冬日湖里蓄积得满满当当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泄掉了。裸露的湖底,到处是一道道低矮的沙洲,像开膛破肚后彻底敞开来的巨大腹腔,空了,也丑陋了。没有了水,湖便没了灵动和生气,往日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便再也看不到八家铺子山和狮子神山的倒影,看不到山上茂密的树林和山巅皑皑白雪的倒影。
人家房前屋后的桃花和李子花,倒是迫不及待地开了,满树白的、粉的、红的花朵。用不了多久,树上就会长出绿叶;用不了多久,绿叶间就会挂满桃李。而现在,太阳还在八家铺子山上作最后的停留,山巅的白雪明晃晃的,直耀人眼,雪和花,在春天的高原,联手书写着只属于这个季节的传奇。
冬天我到高原以来,每天傍晚出门散步,看到的核桃树一直是光秃秃的。但我知道,它抽枝、开花结果是迟早的事。看过满树的桃花和李子花,再路过一棵核桃树时,我禁不住伸出手,没想到这一伸便抓住了惊喜——看起来依然赤条条的核桃树枝上,其实也已长出小小的、鹅黄的嫩芽,毛茸茸的,颜色和质地,都像刚出壳的小鸡仔儿。
我松开还微微颤抖的手,朝着远离核桃树的方向后退。越过公路,后退的脚步便不得不停住——公路另一侧的石墙挡住了我,我倚靠在了石墙上。
我倚靠在石墙上,望着眼前的核桃树、李子树和桃树,不远处是枯水期的人工湖,再远一点就是八家铺子山,头顶是蓝汪汪的天空——那是一汪永不枯竭的大湖。
我倚靠着石墙,单脚站立,另一只脚蹬着石墙,双手微屈,仿佛随时准备飞奔起来——我似乎已经等不及,要去摘满树的桃子、李子和核桃了。
对一块石头的误解
我是无意间注意到那块石头的。它悬在我们行进的路旁、几近壁立的山崖上,离地一人多高。它的最下方,也就是我们必经的水泥公路。水泥公路边堆积着厚厚的砂石和干土,踩上砂石和干土堆伸出手,正好能触到石头向外探出的部分,像抚摸一个人从紧闭的窗户里探出来的头。它向外探出的部分明显比其他石头的大而多,也因此,当我们走在山崖下的乡间公路上时,才一眼看到它。
但是,我们谁也猜不出,它深嵌在山体里的部分到底有多大,嵌得到底有多深,也无从知道它这样悬在那里到底有多久。我们的判断就来自、也只能来自它裸露在外面的部分。由此,我们停下脚步,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同一个问题:它会不会掉下来?它俯瞰着的下面——我们所在的地方,就是人来车往的公路,一旦掉落,即便路上没有行人,途经此地的车辆被阻断在路上也是确定无疑的。
一番简单的沟通过后,我们都觉得有必要弄清楚它牢不牢靠,同行者中就有两位自告奋勇站到它下面的砂石和干土堆上。先是两人先后上去抱它,试图搬动,再是两人同时用力,结果那块石头纹丝不动。两人于是喘着气,呵呵笑着,住了手。
他们离开之后,我也走到石头下面,仰起脸来时,感觉像置身于一处高不可攀的悬崖之下。很显然,在这样一个特别的视角里,当我俯下身又抬起头来的刹那,有一些东西被放大,还有些东西被缩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