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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3日

檐上月

  ◎琦垚

  祖母喜欢看月亮。

  喜欢看月亮的祖母,心田里安安稳稳地藏着一方诗意清宁的花园;而祖母的现实世界,却是粗糙忙碌的。

  天蒙蒙亮,屋子里还黑着,祖母就已经在院子里忙起来了:去菜园里拔青菜,压井水,打扫院子,做饭。这时,祖父和叔叔也已扛着农具下田去了。祖父开门的声音,祖母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声音,把我和堂姐从甜美的梦乡里拽了出来。迷迷糊糊中,我们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把我们从梦乡里拽出来的,除了白亮亮的天光,还有满屋子的饭菜香。这时,小姑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床,梳妆停当,正帮着祖母往桌上端饭菜。

  忙碌了一大早的祖母好像不知疲倦。我和堂姐、小姑姑坐在饭桌前,饭都快吃完了,祖母还没能坐下来歇一会儿,更没工夫坐下来吃饭。她身边跟着小黑和小白,得先把它们照顾好——小黑能帮我们看家,小白能逮老鼠。祖母说,小黑小白也是家里的一分子。院子里的一群鸡、两只白鹅、六只灰鸭,南墙边棚子里的两只羊,西边猪圈里的一头猪,也都由祖母悉心照料。

  小姑姑吃完饭,骑着自行车去镇上上班了;我和堂姐吃完饭,背上书包上学去。祖母这才收拾停当,依旧没空坐下来好好吃口饭,她要赶紧给田里的祖父和叔叔送饭去。

  中午放学回来,院子里,一群羽毛泛红的鸡咯咯叫着,啄食地上的碎玉米粒;小黑小白围着灶房门口转悠。系着围裙的祖母又在灶房里忙着做午饭了,一个人又烧火,又洗菜,又擀面。眼看灶膛里的火快要熄了,我和堂姐赶紧放下书包,帮祖母烧火。

  傍晚放学回来,看到的依旧是系着围裙、忙得脚不沾地的祖母:不是在灶房里做饭,就是在院子里给猪拌食,或是照料鹅呀羊呀。总之,一堆琐碎的家务,都等着她来料理。

  天渐渐黑下来,一天就要过去了。等祖母把家里的一切都安顿好,她解下围裙,搬一把椅子出来,在门口坐下——这时她才算闲下来。接下来,她要做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事了,那就是看月亮。

  乡村的夜晚,寂静如一湖幽深的水,一切都显得那么孤寂幽清。我们倚在祖母身边望过去:一弯瘦月挂在无垠的天幕上,静静地浮在屋檐一角,冷冷清清的。这有什么好看的呢?

  祖母从不解释,只是温和慈爱地笑笑,依旧饶有兴致地望着屋檐上那弯瘦月。白天里忙碌的她,很少有这样的笑容。年少时的我虽不能理解望月的祖母,却十分喜欢望月时的祖母:急性子的她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不急不躁,柔和宁静,仿佛这世上的悲辛艰难、鸡飞狗跳、闹心忧伤都与她无关了;仿佛她的心也如天幕一般宽广,容得下世上所有的事。

  小姑姑给我和堂姐辅导完作业,我们有时也凑过去,跟着祖母一起看月亮。年少的我们,喜欢屋檐上那一轮圆圆的满月,胖乎乎的,亮堂堂的;它虽也一言不发,却透着一股子喜气。

  不管是瘦月,还是满月,在祖母眼里都是美好的。月月年年,年年月月,她看着瘦月一点点成为满月,又看着满月一点点变成瘦月,就这样周而复始。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也是她单调艰辛的生活里唯一浪漫而有诗意的事。

  祖母告诉我们,她早年失去双亲,是老家屋檐上的月亮陪着她长大的。

  多年以后,祖母的晚年时光,也是檐上的月亮在静静陪着她。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曾经热闹的小院里,就剩下祖母一个人了:祖父走了,小姑姑嫁人了,叔叔成家后去了外地做生意,我们这些孩子长大后,也都到外面工作、成家。我们这些晚辈几次三番想接祖母同住,祖母都拒绝了。她不想打扰儿女和晚辈们的生活,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她说她不怕孤独,因为有月亮陪着她。她习惯了乡下宁静的生活,就像习惯每天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即便是天气不好、没有月亮的夜晚,她也要抬头望一会儿辽阔的天幕——月亮出来,是早晚的事。

  几年前的一天晚上,我在厨房里做饭。忙碌了一天的我疲惫至极,又赶上那段时间烦恼事多,洗菜时想起生活的诸般压力和不如意,不由得掉下眼泪来。不经意间抬头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里,一弯蛾眉月正静静地泊在楼后的树林上方,温柔地望着人间的一切。透过这扇小小的窗子,我凝视着月亮,月亮也凝视着我,那么真诚,那么柔和。渐渐地,忧伤纷乱的心被那宁静的月色一点点铺满,心头豁然生出一种云开雾散的明朗与轻盈。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喜欢看月亮的祖母,也想起苏东坡在《水调歌头》里留给世人的千古名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祖母在她那粗糙艰辛的世界里,也活出了这样的豁达通透与诗意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