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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3日

半生不熟的馍馍

  ◎刘启殿

  一个人坐在岳扎环水沟白泥巴的大石头上,与一条吐着信子的大菜花蛇为伴,雨中撑一把黑伞放牛——那样的日子,是那般幸福惬意。清晨有酥油玉米水粑子,午间有一小块碗状黄糖,夜里有醇香温热的牛奶。于年少的我而言,日子简单安稳。

  记得那年,我刚准备上小学。家里的黄牛挣脱缰绳,闯进田地偷吃青苗。母亲急忙前去驱赶。彼时她身怀六甲,身形笨重,不幸在老屋背后的酸梨树旁失足滑倒,从墙坎上跌落,伤势严重,确诊为腰椎骨折。随后母亲住进云母矿医院,一躺便是三个月,幺弟望弟也在医院降生。那时擅长正骨疗伤的奶奶远在道孚,来不及赶回照料。

  那段时日,浩弟、我和年长三岁的姐姐被寄养在幺爸家中。夜里,八口人挤在碉房一楼歇息:蓉姐、浩弟、育妹、凡妹与我,加上刚出生不久的林妹。屋里人丁热闹,懵懂的孩童不懂生活的艰难,终日精力旺盛,嬉笑打闹,满屋鲜活。

  可这份短暂的安稳热闹,终究只是一场温柔的幻梦。幺爸一家迁居新居,暖意骤然消散,真正苦难的岁月就此拉开序幕。

  之后,母亲仍卧病住院,父亲一边陪护母亲和襁褓中的望弟,一边靠着木工手艺四处奔波谋生。偌大的老屋,只剩浩弟、我和姐姐相依为伴。

  天刚蒙蒙亮,姐姐便早早起身生火做饭。其实姐姐也是刚学会做玉米馍,还是前一晚启芬姐前来手把手教的。姐姐让我们兄弟俩坐在灶门前烧火,无奈只有刨花,没有大柴,火不经烧,她叮嘱我守在灶前添柴续火,别让灶火熄灭。她自己往大铁锅里舀入清水、架上篦子,一双稚嫩粗糙的小手反复揉着玉米面,揪下一块块面团轻轻拍打,拍成圆饼状贴在锅边,发出滋滋的声响。贴满一圈面饼,盖上木锅盖,用黑纱布条塞紧锅沿缝隙,姐姐又忙着铡猪草、兑猪食,提着猪食桶往返猪圈,片刻不得停歇。

  而我睡意沉沉,兄弟俩倚在灶边,边打盹边看火。恍惚之间,灶火已然熄灭。姐姐见状焦急大喊:“火都熄了,馍馍怕是半生不熟了!”火熄气散,锅里的馍再也焖不透芯,里外生熟不均。无奈之下,我们姐弟三人只能匆匆啃几口干涩的馍皮,我和姐姐便背上书包,饿着肚子赶往学堂。浩弟则寄放在四伯、九爸或大幺婶家。

  有一次,姐姐怕上学迟到,手上又腾不开,顺嘴叫浩弟听听馍馍熟了没有。有经验的伙夫,能从锅里的声响听出馍馍是否熟透。浩弟才三岁,哪里听得出来!他刚把耳朵贴到锅盖缝上,姐姐心急,已拿一根筷子撬开了锅盖,滚烫的蒸汽瞬间从缝隙喷涌而出,灼伤了浩弟的右脸。直到如今,他脸上还留着大片黑斑。回想起来,真是凶险!

  饥寒窘迫的日子,自此成了常态。每日放学,同学们满心欢喜地奔赴家门,唯有我们饥肠辘辘、浑身乏力。爬刘家坡背水的路上,四肢酸软无力,步履维艰,心底总盼着能有人伸手扶我一把。

  姐弟三人彼此扶持,日日靠半生不熟的玉米馍、玉米粑粑、玉米搅团和煮洋芋果腹。

  一日放学后,我拿了镰刀,姐姐背着背篓,去往酸梨树沟打猪草。姐姐把背篓安置在一段平缓好起身的斜坡上,俯身用缺了牙的镰刀采割酸酸草、灰灰菜、“胖婆娘”,还有山野间不知名的杂草。约莫半个时辰,背篓渐渐装满。姐姐怕草料不够,又额外割了一捆堆在背篓顶端,用荆条牢牢捆扎。她蹲下身子,双肩发力想要背起背篓,可满满一篓野草太过沉重,几番用力都难以起身。她双手撑地,让我在身后用力推送。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姐姐的小指当场脱臼错位。剧痛袭来,她满头大汗跌坐在地,一边忍痛轻吟,一边强忍泪水,自行将错位的手指复位。即便如此,她仍舍不得荒废这趟劳作,轻声宽慰我,说拿掉一部分草料,来日再来补齐。

  暮色四合,山间又落细雨。我们姐弟俩手扶岩壁,踩着湿滑的黄泥小路,一步一挪,艰难归家。

  有一日,我和浩弟回到老屋。空荡荡的屋子里,水缸早已干涸,也不见父母与姐姐的身影。兄弟俩口干舌燥,四处寻水无果,翻出家里一口厚重的大铜茶壶。壶身沉重,提环粗大,需横穿一根木棒方能抬起。我们先在平地上试挪,勉强可以走动。我环抱壶身,浩弟扛起横木,一同去往河边取水:先俯身喝饱河水解渴,再将铜壶灌满。弟弟在前,我在后,抬着水壶缓步爬坡。沉重的铜壶不停向我怀中倾斜,一路颠簸,大半壶水尽数泼洒。待到汗流浃背抬回老屋,壶中清水仅剩浅浅一层,刚好盛满一只“八角三”大碗。年少清贫,万般无奈,皆是岁月之苦。

  日子熬到最窘迫的关头,我们最后的一点念想也彻底碎了。此前辛辛苦苦捉回来、满心盼着养大换钱补贴家用的小黑猪,终究没能熬过这份清贫,活活饿死在牛圈之中。小猪仅有成人布鞋大小,身形干瘪瘦小,四肢僵硬挺直,静静躺在细碎草屑里,双眼圆睁,未曾闭合。我蹲在牛圈边,满心酸涩、无力与愧疚,一遍遍在心底致歉:对不起,小黑。下辈子,莫再投身为畜,更莫降生在这般困顿清贫、连自身温饱都难以周全的人家。

  还是寄居幺爸家的那段日子,一日,我们姐弟几人鬼使神差踏上老屋的木梯。恰逢父亲从医院归家,连日奔波劳累,满心愁苦,他口干舌燥,翻遍整间老屋,竟寻不到一滴清水。向来刚强坚毅、一生不求人的硬汉父亲,那一刻终究绷不住心酸,失声痛哭。那是我此生唯一一次见到父亲落泪,刻骨铭心。

  岁月辗转,如今我已步入天命之年。每每端起清茶静坐,总会回望那段清贫的年少,想起雨中盼着热馍馍、粗茶的稚子,想起老屋中无助落泪的父亲。当年那口半生不熟、干涩噎人的馍,饱蘸着清贫、坚韧与心酸,历经岁月沉淀,终成我此生最深刻、最难忘的人生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