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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3日

卖羊记

  ◎姚秦川

  那年中考,我被县城的一所重点高中录取。这本是一件开心的事,可面对不菲的学费和住宿费,全家人整日愁眉不展。

  那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叫醒我和弟弟,说:“走,咱们把那两只山羊牵到镇上卖了。”那两只母山羊,母亲喂了将近三年,毛色油亮,身架匀称,每天能产七八斤羊奶,是全家的主要经济来源。村里曾有人出高价想买,母亲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可那天从羊圈里往外牵羊时,我分明看见她的指尖在颤抖。

  正值伏天,一大早,天气就热得厉害。通往镇上的土路被日头晒得烫脚,出门时灌满的一瓶凉开水,没过多久就被我和弟弟喝了个精光。太阳越爬越高,晒得人后脖颈的皮肤打针似的疼。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转头去看母亲,才发现她的唇上裂了好几道细细的口子,说话时会渗出一丝淡红的血。

  到了集市,我们守了好半天,才有一个羊贩子凑过来。他用粗粝的手在两只羊的脖子上捏了一把,又使劲掐了掐羊屁股,然后问母亲想卖多少钱。母亲来之前打听过行情,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陪着笑脸说:“两只羊,一共一百五十块。”

  谁料,母亲话音刚落,就招来了羊贩子的讥笑:“你这羊骨架子这么小,也敢要一百五?最多给你一百块,卖不卖?”

  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近乎哀求地说:“大哥,你摸摸这两只羊的膘。我天天给它们喂草料,你这价压得太低了。”

  磨了半天,羊贩子有些不耐烦:“再加五块,一百零五。不卖,我就去别家看看。”说着,果真抬脚就走。

  日头把土路烤得发白,母亲后背的布衫早就浸出了一大片汗渍。忽然,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哥!”

  头一声,羊贩子没有回应。母亲又使劲喊了一声,他这才慢悠悠地回过头,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问:“想好没?”母亲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点点头,说:“一百零五就一百零五,你牵走吧。”

  谁知,羊贩子这时却耍起了心眼。他摸了摸口袋,装出为难的样子说:“实在对不住大姐,今天出门急,身上就带了一百块。你要是同意,咱们现在就成交。”

  母亲的目光落在那两只羊身上。她爱怜地伸出手,在每只羊的脊梁上轻轻抚摸了一遍,末了狠狠地点了下头,声音却轻得像被风刮走:“你牵走吧。”

  就在羊贩子准备把两只羊牵走的一刹那,我看见一颗硕大的泪珠从母亲眼角滚了下来,砸在被晒得发烫的泥土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回家的路上,碰到一个卖冰棍的老人。母亲从衣兜里摸出两个锃亮的五分钢镚,先塞给我一个,说:“买根冰棍吃。”又把另一个塞到弟弟手里,说:“去买根冰棍吃。”她自己却没舍得买。

  一跨进家门,母亲就从布袋里掏出那沓沾着汗水的钞票塞到我手里,一边安慰我:“先好好收着。剩下的学费,妈再想办法。”

  望着母亲疲惫不堪的神情,想着那两只被她当孩子一样照料的山羊,我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吃过数不清的冷饮,却再也没有尝出那甜的滋味——那根冰棍里,混着夏风、汗水,还有母亲独有的、深沉如山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