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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3日

一条河流里的乡愁中国

读文铭权散文集《黄泥河》

  ◎王益

  乡土散文是当代散文创作的重要一脉。自鲁迅《故乡》确立“离去—归来—再离去”的游子叙事原型以来,一代代写作者立足故土落笔,以文字定格乡情风物、打捞日渐消逝的乡村记忆,完成游子与故乡的隔空对话。在城镇化持续加速、传统乡村文明面临整体性消逝的当下,这种书写更带有一层“抢救性”的文化意味。本雅明曾感叹,机械复制时代里艺术的“灵韵”正在消逝;而散文写作者以个体记忆去挽留的,恰恰是整个乡土世界的灵韵。文铭权的散文集《黄泥河》(花山文艺出版社2026年5月出版),正是在这一语境中生长出来的一部作品——地域特色鲜明,情感真挚饱满,文化底蕴丰厚。作者以游子视角回望川中故土,借一条“黄泥河”的水脉为一方水土立传,也为一代人留存下共同的精神底色。诚如凌仕江在序言中所说,这是作者“向世人打开一扇朝北的小小的窗”。

  一、地域质感:作为“地方性知识”的乡村图景

  纵观全书,作者不作空洞的宏大叙事,也不以尖锐的批判为姿态,而以真实的乡土现场、细腻的生活细节、真挚的故土抒情为内核,扎根川中丘陵的乡村实景。美籍华裔人文地理学家段义孚在《恋地情结》中指出,人与地之间的情感纽带,往往建立在具体可感的物质环境之上。黄泥河之于文铭权,正是这种“恋地”情感的源头——河流、田畴、村落,构成他全部乡愁的地理底座。《黄泥河》之所以立得住,正始于这份对脚下土地近乎执拗的深情凝视。

  更可贵的是,作者以近乎档案学家的耐心,系统留存了大量濒临消散的乡土细节:望天田、晒坝、赶场、坝坝宴、坝坝电影,腊月还乡、养蚕薅桑、打谷晒粮,一桩桩、一件件,几乎汇成一部川中乡村的“地方性知识”总汇。尤为见功力处,是他善于点化寻常器物的文学意蕴:写背篼不止于形制用途,而以“单峰驼”作喻,把负重劳作的乡民与沉默忍耐的骆驼勾连起来;把遮风挡雨的蓑衣斗笠称作“铁血船”,让日常用具由此获得“渡”的象征意味。一喻之间,农具便从用具升格为生存姿态的隐喻。这种以小见大的笔法,让个人微小的成长记忆得以映照一方水土的整体变迁。

  而这条由近及远、由私及公的书写路径,也正暗合全书的编排逻辑:五辑次第展开,从私人童年起笔,经烟火饮食、农耕百业、匠人群像,最终荡开为乡野风物与故土哲思,各有侧重而又互为补充,恰如以个人为圆心层层扩散的“记忆的年轮”;这也呼应了扬·阿斯曼在《文化记忆》中对个体记忆、集体记忆与文化记忆的层级区分。

  二、情感表达:克制温热与乡土伦理的温度

  全书的乡愁基调克制而温热,不作刻意的苦难渲染与情绪堆砌,而以平凡烟火的悲欢搭建起厚重的故土图景。雷蒙德·威廉斯提出“情感结构”之说,认为特定时代的人们共享着一种尚未被言明的情感质地;《黄泥河》所传达的,正是城镇化时代一代人普遍而微妙的乡愁情感结构。

  亲情是全书的情感内核。母亲灶上的烟火吃食、父辈田间的勤恳耕耘、祖辈宽厚的善意,共同铺成作品最温暖的底色。写乡土吃食的一辑以味觉为乡愁纽带,从冰粉、红苕渣到家常泡菜、荷包蛋,“胃比脑袋更忠诚”一句,道出了人间烟火何以成为亲情与伦理的容器。这与费孝通《乡土中国》所揭示的乡土伦理一脉相承:在差序格局的人际关系里,人情暖意是最柔韧也最有力的黏合剂。而写插秧、打谷、改田、秋收的诸篇,又接续了沈从文、汪曾祺以来以审美态度观照乡土的传统,把粗朴的农耕日常写出了诗意。

  作者并不回避物质的贫瘠与人情的计较,只是把这些处理得极为克制,藏在细节的缝隙里,需要读者细心辨认。这种“不回避也不放大”的分寸,正是全书情感最见功力之处。他亦以共情万物的开阔拓宽乡愁的边界:《怀念一条狗》以相伴生灵的离别映照乡土的纯善,让“乡愁”从人与人的伦理延展至人与万物的温情。文铭权笔下的黄泥河不在远方,就在故乡的炊烟、河湾与乡音里,是海德格尔所谓“诗意地栖居”在当代散文中的一次具体兑现。

  三、民间叙事:乡野“龙门阵”的文化根脉

  本土乡野传闻与民间“龙门阵”的融入,赋予了《黄泥河》独一无二的文本辨识度与地域文化价值。《隐身的故乡》《大蛇的踪迹》《鱼窝子》《正午进村的红衣女人》等篇,收录了大量代代相传的乡野奇闻;写乡野人间百态的诸篇,则把笔触探向铁匠、篾匠、剃头匠、民办教师、赤脚医生等基层手艺人与普通乡民,忠实记下老手艺的兴衰与底层命运的起伏。

  作者并未刻意渲染诡异、曲解民俗,而是把这些虚实交织的叙事视作地域乡土文化的核心载体,让乡野奇闻在平实的复述中显出敬畏与温情,而非猎奇与怪诞。巴赫金盛赞民间话语的开放与鲜活,陈思和也强调“民间”作为文学立足点的文化意义。黄泥河的山水草木、风土人事,正是依托这些口耳相传的传说留存下珍贵的岁月印记,其背后是一方水土独有的集体精神与文化想象。

  民间叙事的“文学化”与“文化留存”之间素来难以两全。作者的解法,是以第一人称“我”的童年经验为媒介,让“听来的故事”与“亲历的场景”交织在一起。这一带有个人面孔的探索,为濒临湮灭的乡土民俗留存下一份可贵的文学文本,也与列斐伏尔关于空间承载社会记忆的思考形成对话,为川中地域民间文化的传承提供了可资参照的样本。

  四、语言美学:方言质感与文学灵韵的双向抵达

  语言层面,《黄泥河》较好地实现了乡土质感与文学美感的相互成全。周作人论散文讲究“言志”与趣味,汪曾祺的乡土文字则以平淡质朴、韵味悠长见长;文铭权取径于此而自成面貌——行文自然融入地道的川中方言俚语,句式长短错落,文风松弛舒展,叙事、写景、抒情浑然交融。

  写农耕劳作与传统手艺工序,文字翔实精准,见出近乎考据的诚恳,如写面食制作“先让它醒一阵”,工序历历如在眼前;记乡野趣事与民间传闻,文笔灵动诙谐,深得“龙门阵”的叙事三昧;抒写乡愁情思与故土感悟,语调含蓄温润,共情力十足。方言入文是一把双刃剑,用得不好便成阅读隔阂,而作者多在方言首现处以语境自然暗示其义,不靠生硬注释,让外地读者也能渐渐进入黄泥河的语言世界。正是在这样的文字里,本雅明意义上即将消散的乡土“灵韵”,得以在纸页间重新聚拢。

  结语

  文铭权以笔墨为黄泥河立传,从乡土器物、烟火饮食、农耕百业到民间叙事,全方位构建起一方水土的文学版图,以克制温热的笔触留住了川中丘陵独有的烟火人情与乡土温度。上承鲁迅以降的游子还乡传统,旁参汪曾祺、刘亮程等当代乡土散文的美学经验,《黄泥河》在个人记忆与集体乡愁、地域质感与普遍情感、民间话语与文学审美之间,找到了一条稳健而温润的中道。在乡土记忆日渐流失的时代背景下,它为当代乡土散文地域化、本土化的创作提供了一份极具参考价值的范本,也让读者看到:地方性书写并不必然意味着局促,把一条小河写深写透,同样能抵达普遍的人间情感。

  读罢掩卷,那条黄泥河仍在纸页间静静流淌——它流经的,是作者的童年,也是每一个离乡人再也回不去、却永远剪不断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