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亚平
风从南山上吹来,有时细细弱弱,有时强劲有力。但不管如何,它们都要在场院上逛荡一圈,或无数圈,才肯离去。风是多情的,可爱的,它把场院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回地抚摸,场院便被梳理得干干净净,有时简直连根草棍都不见。这让我们一帮孩子很高兴,因为我们可以在场院上尽情地玩耍:翻三角、滚铁环、玩弹球、斗鸡……当然还可以疯跑。这种时候,一般是春季,或秋收以后。场院上再也没有了农事,没有了庄稼堆积如山的情景,没有了大人们忙碌的身影,它一下子变成了我们小孩子的天地,也变成了我们的乐园。
场院其实就是我们生产队的打谷场,位于我家南面,与我家隔着一条小溪。它叫场院的原因无他,只因四周都住有人家——它虽是一处场地,却更似一个大院子,于是便被大家称作场院。场院不大,约莫六七亩地,可在当时的我们眼里,已经是很大的地方了。
场院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候,是夏秋两季。每到这两个时节,生产队所有田地里产下的庄稼,便全部搬到场院上。这时,场院上像办起了一场庄稼的博览会:有小麦,有水稻、谷子、苞谷、大豆、红薯,不一而足。这里头,除了小麦是夏收作物,其余都属秋收作物。有了这些庄稼,场院便不再寂寞,日夜传出的都是热闹的说笑声,以及电碌碡、脱粒机的轰鸣声。这样的场景也就持续一个月左右,场院便又重归沉寂。此后呢,场院里便有了麦秸垛或稻草垛,成了鸟群喧闹出没的地方,自然,还有我们这帮孩子。有时我们玩,鸟群也快乐地觅食;有时我们疯闹,鸟雀便被惊得四散逃开,只能远远地飞走,栖息在场院边的树上或人家的屋脊上,唧唧喳喳地叫着,惊疑地打量场院,打量在场院中玩耍的孩子们。
幼年,我曾无数次看见父亲带领乡亲们在场院里忙碌。父亲是生产队队长,每年夏忙季节,他都要做碾场的事,好像这件事是专给他定下的一样。正午,炎炎烈日下,我总见他头戴一顶草帽,脖子上搭一条被汗水浸湿的毛巾,鼻梁上架一副墨色“石头镜”,穿短裤背心,斜拉着电碌碡在场院里碾场。一场院金黄的、虚泡泡的麦子,在电碌碡反复碾轧下,渐渐变得平整。之后,几个社员用木杈将麦子一杈杈挑起,来回抖动,待麦粒洒落到地面上,便放下麦秸,再挑下一杈。原本平整的麦子,在社员们一杈杈的挑抖下又变得蓬松起来。这样,喝够了水、歇过了乏的父亲,便又拉开闸刀,让电碌碡在场院里奔跑,直到把这一场麦子碾干净为止。父亲歇息时喝的水,大多是我从家中老井里汲上来的,清凉。我每次看父亲喝完水后那副惬意满足的样子,心里都会升腾起一股甜蜜。
如今,场院已不复存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它先是被一个大园子取代:园子四周加筑了夯土的围墙,里头盖起豆腐坊、粉坊、猪场、磨坊、碾坊。后来园子拆掉,它又变成村人的宅基地,场院上面盖满了房屋,成了人家的院落。而我挚爱的父亲,就在两年前,也已离我而去,静静地躺在了家乡的原野上。只有南山上的风,还一次次地吹进村庄,吹到人家的屋檐上,却怎么也找不到它所熟悉的场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