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婕
八月末,川西碧空如洗。我们从康定出发,一路向下,直奔泸定,去与一支从成都而来的“浙川同行·寻美乡村——问道甘孜”采风团汇合。车窗外,大渡河在峡谷深处闪着碎银般的光,山脊上的云影走得飞快,像是赶着去赴另一场约。中午时分,在泸定四湾观景台,我终于见到了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同行们。面孔里竟有好几张是认得的——他们曾多次踏进甘孜的雪山草原,走过十八个县市的沟沟坎坎。此时,他们正对着兴康特大桥举起镜头,脚下的大渡河水咆哮如雷,而讲解员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又拼成“泸定近年”这四个字。阳光毒辣辣地砸在每个人肩头,却没有一个人躲进树荫。
过泸定桥时,有女记者抓着同伴的胳膊,一步一步蹭过摇晃的桥面。木板缝隙间,河水翻涌着浊黄的浪,让人头晕目眩。而走进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馆,那些凝固在墙上的黑白面孔,又让所有人的脚步沉了下去。没有人说话,只有讲解员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像一根细线,把九十多年前的硝烟与此刻的静默缝在一起。
午饭被冷碛镇杵坭村的歌声拦在了门外。板板桥农家乐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吴清全带着山歌队,扯开嗓子就唱,那调子高得能捅破天,又野得像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浙江潮新闻的记者姬臣举着手机录了半晌,连饿都忘了。唱罢,大家又围到农特产品展台前:黑木耳、羊肚菌、仙桃——仙人掌结出的果子,青黄饱满,咬一口,汁水甜得让人意外。泸定腊肉和羊肚菌炖鸡端上桌时,满桌的筷子像雨点落下,有人边吃边叹:“这趟,值了。”
真正让姬臣念念不忘的,是桐子林村的仙桃基地。陡峭的山坡上,仙人掌挤挤挨挨,高的已逾三米,矮的也有一人多高。硕大的掌片顶端,挂满青黄淡绿的果实,像一盏盏小灯笼。冷碛镇镇长阿依姆站在烈日下,嗓音清亮:千亩基地,年产千吨,产值八百万,人均增收六千元。更让她自豪的是,仙桃挂面、仙桃啤酒、仙桃包子,都拿到了有机认证书——这些“浙江智慧”浇灌出的新芽,正在干热河谷里倔强地生长。姬臣说,他头一回来四川,头一回尝仙人掌果,那甜味让他记住了泸定。
夕阳把磨西镇的屋檐染成金色时,我们走进了幸福新村一号安置点。八十八栋白墙灰瓦的楼房,安放着从“9·5”地震废墟里迁出的村民。院子里有老人摇着蒲扇聊天,孩子的笑声从楼道里涌出来。随后的共和村,民宿藏在绿荫深处——树下艺术民宿走的是简约明快的路子,温泉汤池散落在花草间,客人拎着行李进进出出;迷麓度假民宿则有私汤和泳池,海岛般的慵懒气息让人恍惚忘了身处高原。记者们一边拍摄,一边低声交谈:灾后的土地,竟能开出这样鲜活的花。
第二天,采风团分两路。我随一分队翻过折多山,去了甲根坝。青稞田在风中翻涌成金色的海,塔公草原上,牧民的帐篷旁停着几辆自驾车,摄影爱好者支着三脚架等日落。而另一路传来的消息更令人振奋——姑咱镇的数智化草莓植物工厂里,日地村在特大泥石流后建起的玻璃温室已经运转,无土栽培的草莓正开着细碎的白花;鱼通刺绣非遗传习基地里,年轻的绣娘们低头穿针,指尖下飞出五彩的纹样。她们不再躲闪镜头,反而抬起头,骄傲地展示自己的作品。
车驶入丹巴时,已是晚上8点40分许。《四川农村日报》的左杉揉着腰苦笑:“在甘孜当记者,坐车真是个体力活。”可等嘉绒藏餐端上来——热拌鸡、酸菜炒腊肉、坨坨牛肉——她立刻精神了,举着筷子说:“每一餐都不同,但每一餐都好吃。”晚餐过后,夜已深,走廊里却很安静。我知道,每个房间里都亮着灯,有人在剪视频,有人在写稿,键盘声和窗外的虫鸣一起,织成高原的夜。
第三日清晨,丹巴景区的讲解员身着嘉绒藏装登场,明媚的笑意大方地迎向每一个镜头。记忆里,多年前遇见藏族姑娘,她们常低头躲闪,而今却自信地介绍起衣襟上的纹饰、头帕上的寓意。我想,这份落落大方,是甘孜这些年飞速奔跑所赠予的底气——年轻人走出去又走回来,把自信种进家乡的土壤。随后走访甲居藏寨,走访2025年入选联合国旅游组织“最佳旅游乡村”的墨尔多山镇基卡依村,每到一处,记者们记录的速度总也赶不上惊叹的速度。浙江广电融媒中心副主任孙婧一直走在最前面。她后来对我说,这趟甘孜行,她只有一个感受——“要早来”。她说,浙江的文旅经验可以移植,但甘孜的魂魄是搬不走的:那雪山、碉楼、山歌、刺绣,还有那些从灾后站起来的村庄,都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最后一站是藏家巧娘工坊。身着嘉绒藏装的妇女们坐在长桌前,手指翻飞,编着中国结和流苏。浙江的订单,四川的手艺,指尖上翻出的是“守着家、抱着娃、挣着钱”的日子。工坊墙上,挂着直播带货的业绩:农特产品销售额六百万元,加工订单一百四十万件。这些数字背后,是东西部协作从“输血”到“造血”的转身,是大渡河畔一朵朵悄然绽放的共富之花。
三天,海拔从一千三百米攀升至三千七百米,车程累计超过六百公里。疲惫总在抵达新处的瞬间被冲散。回头望,泸定的铁索、康定的情歌、丹巴的古碉,还有那些仙桃的甜、山歌的亮、绣线的韧,都化作“问道”二字里沉甸甸的回响。问道,问的是大地如何疗伤,问的是文化如何新生,问的是千里之外的手如何与千里之内的心握紧。车轮碾过高原的晨昏,我们这些记录者,反倒被这片土地深深记录——原来每一次采访,都是山水对人的叩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