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郎彭错
其实,迎亲本和我们这些孩子没有多大关系。只是,如果我们去迎亲,可以得到一些“彩头”,也算是获得零花钱的一种方式。
我和村里的孩子们拿着一桶干净的水,里面有松柏枝,跟在迎亲队伍的后面。在村口的空地上,迎亲的人们已经围成一个半圈,等待男方送亲队伍和女方接亲队伍。
我们站在人群的后面,踮起脚尖将目光投向远处。前面的人鼎沸起来,送亲队伍来了。曲珍阿姐的“布超布姆”(村子里年龄相仿的男女,类似青梅竹马。)拿着系有哈达,盛有青稞酒、牛奶的器具迎候。这时,迎亲的男女老少也跳起锅庄舞相迎。送亲队伍在前面停了下来,也加入跳舞的队伍中。双方还会以“斗舞”的形式,来祝福新人。等到这些都结束了,就轮到我们上场了。
由村里的长者领头,迎亲队伍向两边排开,直到朗卡家。女方的接亲队伍和男方的送亲队伍和新郎就从中走过。当队伍从我们前面经过时,我们就开始“洒清水”(用松柏枝将水挥洒向新人,并呼喊祝福语。)
队伍从我们面前走过去后,男方就有专人给我们发喜钱。当然,数额不大,五元十元不等。这是定曲乡乃至周围十里八乡特有的习俗。
很快,我们跟随送亲队伍来到了朗卡家。阿爸占堆穿着盛装,拿着一条哈达在门口等着。我没有看见阿妈央金,许是跟曲珍阿姐在一起。
在朗卡家的院坝,人们跳起河谷独有的婚礼迎接曲。
歌舞毕,新郎和送亲队伍走进朗卡家布置的婚宴厅。等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灶台正对的主梁中间是新人座席,新郎的一边是两个伴郎,送亲队伍坐在他的后面,对面是迎亲队伍。曲珍阿姐在亲友的带领下来到新人席位,坐在新郎旁边,边上也有两个伴娘,都是同村的,但没有曲珍阿姐漂亮。
曲珍阿姐一直低着头,偶尔和旁边的伴娘低声说几句话。
席位上摆满了各种吉祥物和美味食物。等到所有人酒足饭饱之后,男方和女方的几位长辈开始发言,大致就是那种希望夫妻两人能够和和睦睦,彼此相爱之类的。然后就是我最喜欢的节目“笑宴”,这是一种类似于“相声”的民间传统文化,没有剧本,全靠表演者临场发挥。甚至没有固定的表演者,每个人都可以说上几句。表演者以幽默生动的话语,来说明对手的容貌、行为、隐私、过失等等。被说者也可以进行反驳,但不可以生气。几位能说会道之人,不时引得满堂大笑。
时间悄悄地从落日晚霞走到了明月星辰,该吃晚宴了,村里的妇女们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汤和大饼。笑宴在布嘎大叔一句“闻到牛肉汤的香味,我的舌头都不愿意动了”中结束了,所有人意犹未尽。
等到我们吃饱喝足后,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这时候,所有人前面的东西已经撤下去了,一些老人和孩子开始坐到宴会厅的正中。其他人则站成一圈,把宴会厅的柱子和坐着的人围在中间,我也加入了其中,曲珍阿姐和新郎以及伴郎伴娘们就站在我的对面。开始跳舞了,一句唱词,一个舞步,都蕴含着满满的吉祥。
蓝天白云下相聚需要吉祥的卓舞
日月星辰下重逢需要吉祥的卓舞
田野里长满青稞需要吉祥的卓舞
清澈的山泉汇聚需要吉祥的卓舞
鹰鹫遨游于天宇需要吉祥的卓舞
骏马在草原奔腾需要吉祥的卓舞
美丽的村庄聚会需要吉祥的卓舞
远方的亲友到来需要吉祥的卓舞
俊俏的男女相逢需要吉祥的卓舞
心手相连的人离不开吉祥的卓舞
……
我们定曲乡传统锅庄舞的步法灵活多变,既有轻盈的跳跃,又有稳健的踏步。舞者们手拉手,围成一圈,随着音乐的节奏,或快或慢地转动着身体。
曾祖母曾说锅庄舞展现了定曲人的豪放与坚韧,婉约与柔和。
我们跳了三圈,站在原地稍作休息。到这个时候,按照惯例新郎新娘就可以回去休息。曲珍阿姐和新郎在朗卡家长辈和伴郎伴娘的簇拥中回去休息了。但新人休息了,舞却不会停。我们休息了一会儿,开始男女各为一队跳舞。
男方:
那巍峨的定崩松雪山
是我男儿勇猛的象征
金色草原奔腾的骏马
何时可以任我们驰骋
女方:
那碧波如玉的定曲河
是我女子清秀的标志
河谷响起的悠扬歌声
林间的百鸟也会听醉
男方:
山顶上盘旋的雄鹰
要落在哪一片草原
骑着黑骏马的汉子
会走进哪一顶帐篷
女方:
山顶上盘旋的雄鹰
轻落在东边的草原
骑着黑骏马的汉子
我的帐篷系着哈达
……
我大概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就回去了。他们一直跳到早晨七点,疲惫和困意不知躲在了哪个角落。等我再到朗卡家时,已经是早上九点。全乡三百多户家庭的代表相聚在朗卡家的屋顶。今天也是婚礼的最后一天,也是女方的“代达”(亲属邻友献礼金)。
当太阳降临河谷,吉祥的祝福也就随之而来了。所有人都盛装出席。人们身上的金银首饰,此刻也闪耀着金属的光泽,就为让旁人夸赞几句。
时间到了十点,所有人都已就座,新人和伴郎伴娘坐在我们前面专门搭建的棚子里。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手里捧着吉祥哈达的格绒老爹出场了,他是我们定曲乡最有名的主婚人。他先是给两个新人献哈达,然后自己手里拿着一条哈达开始高颂“吉祥颂词”。
今天上方之良辰
今天下方之吉日
祥瑞的良辰吉日
福运的良辰吉日
感恩长者的光临
婚庆首日多吉祥
预示佳人结良缘
婚庆次日多吉祥
预示往后事皆成
婚庆三日多吉祥
五谷六畜皆兴旺
先来说说定曲河
再来讲讲定崩松
……
格绒老爹从对新人的祝福,说到山水形成,说到河谷历史,说到祖先传奇,说到习俗文化。每当这种时候,格绒老爹的语言如同山岩间流动的溪水,清澈自然,无声地渗透人心。等说完吉祥颂词后。会有一位声音洪亮的人“唱礼”(将亲属邻友的礼金高声喊出。)
最后,整个婚礼又在歌舞中结束。这几天我都没有看到贡嘎阿哥的身影,曲珍阿姐也不似其他新娘那般欢喜。流动的定曲河,你是否也为他们叹息。
捌
定曲乡并没有定亲到结婚之间男方女方不得相见之类的讲究。将亲事定下来后,贡嘎反而不去朗卡家了。好几次遇到曲珍他都远远避开了,他不知道两人见面该说些什么。就是这样,本来两人有一层薄纱遮挡着,双方可以随意一点,但如今这层薄纱被掀开后,倒有些不自然了。
贡嘎的行为让占堆和伦珠不高兴了,于是父子俩就亲自去找了他。贡嘎家虽说是邻村的,但也不远,坐落在一片田地之中。相较于村子里的其他房子,贡嘎家的白藏房算得上是豪华。矗立在蓝天白云下,这座白藏房简洁庄重,与周围的自然环境和谐相融。平整光滑的墙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洁白,宛如一座白色城堡。占堆四处打量着这座房子,不时发出一些惊叹的声音。还是在伦珠的催促下,才走进贡嘎家的院子。
茨姆在院坝里晒青稞,那些饱满的颗粒贪婪地吸吮着阳光,又吐出金灿灿的光泽。看见占堆父子来了,茨姆连忙放下手中的活。
“占堆大哥,是你们啊。我说今天‘百灵落在屋顶,阳光高照家门’原来是有贵客临门。快请进,快请进。”
占堆取下帽子,微笑着说:“您太客气了,德勒和贡嘎都在家里吧?”
“都在呢,都在。你们先上去,我去打壶酥油茶,再给你们切点牛肉。”
“茨姆啊,你不用忙活了,‘溪水流进池里’我们这都快成一家人了,担不起你这样呀。我们坐坐就走。”
“哪能如此,德勒和贡嘎都在家里坐着呢,你们先进去吧。”
走进白藏房,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除此之外,还夹杂着淡淡的草料与牛粪混合的气味。一楼基本上用于储物和圈养牲畜。走上木楼梯,踩踏所发出的声音像是门铃通知房里的主人。在德勒和贡嘎的注视下,占堆父子走进客厅,两人连忙起身。
贡嘎快步走到占堆的面前,笑着说:“阿爸占堆,您来了啊,快请坐,快请坐。”占堆冷着脸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德勒那里坐下。伦珠则拍了拍贡嘎的肩膀,随后走到了父亲的旁边。
德勒笑着说:“占堆大哥你来了,应该提前告知一声,小弟我好前去迎接啊。”
“不请自来,哪好让你迎接嘛,只要不嫌我打扰就行。”
“怎么会呢,我刚刚还在和贡嘎说这几天要去拜访一下您呢,没想到您先过来了。”
“德勒老弟啊,也不是当哥哥的我挑理,咱俩家的婚期只有半年多了,两家的关系却似乎更疏远了,河谷里已经有人开始传闲话了啊。”德勒看了贡嘎一眼,接着说:“还有就是贡嘎,现在也不来了,像是有意躲着我们。”
“这的确是我们家的错,我这几天也在想我们两家好好谈一下,让两个孩子增进一下感情吧。”
“大叔,我倒是有个好的想法。”一直站在旁边的伦珠开口说。占堆瞪了他一眼说:“你能有什么好办法,别让人笑话。”伦珠埋怨地看着占堆:“阿爸!”
德勒笑着说:“占堆大哥,你就让孩子说说嘛,说不定伦珠真有什么好办法呢。”占堆不吭声了,只是看着伦珠。
伦珠说:“我和拉姆后天不是要去转山吗,我想的是也带曲珍和贡嘎一起。一来可以在山上祈福,二来呢也可以增进一下他们的感情。”
德勒拍了一下大腿,激动地说:“这真是个好办法,占堆大哥,你看呢?”占堆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便同意了。
茨姆端着一壶酥油茶进来,又让贡嘎去拿了牛肉那些。占堆和德勒谈起往事,整个白藏房陷入一阵欢声笑语中。
这天,贡嘎骑着马来到朗卡家,在门口犹豫了一会才开门进去。曲珍和伦珠此时正在院子里。曲珍和贡嘎相互看着对方,一时竟也不知说些什么。一旁的伦珠给贡嘎使眼色,总算换来了一句“曲珍。”曲珍不悦地说:“某些人终于来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打算来了呢。”说完也不等贡嘎反应,自顾自走进了房子。留下贡嘎和伦珠愣在原地。
过了一会,几个人牵着两匹马从朗卡家出发了。他们要前往定曲乡西面的庞措山转山。
伦珠和贡嘎各自牵着一匹马,曲珍和拉姆则跟在后面,两人不知在聊些什么,不时笑出声来。走了一段路程,几人终于来到了一处被青冈树环绕着的草地。
伦珠和贡嘎把马拴在一棵青冈树旁,接着取下马背上的包,找了一块空地坐下,在那里吃了点东西。贡嘎从包里取出哈达,爬上了旁边专门系上。拉姆看曲珍一直盯着贡嘎,打趣说:“哟,妹妹,现在就开始担心啦。放心,没事的。”曲珍脸红了,像阳光下晶莹剔透的红玉,但也没有反驳。
穿过一片青冈树和松树交杂的林子,走过一条碎石子和尘土铺就的蜿蜒小路,庞措殿已经很近了。走了这么长的山路,曲珍和拉姆已经累得迈不开步子了,远远落在两个男人的身后。伦珠转过头催促着两人,但没有多大作用,反而惹得两人一顿埋怨。反倒是贡嘎提议让两人骑马得到了赞赏。就这样,几人又走了一会儿,来到庞措神殿下方。
几人来到了庞措神殿,这是一座二层小楼,是80年代在原址上重建的。神奇的是庞措神殿“填湖而建”。据说大殿地板开有一小口,往里头扔根木头,稍后便会听到木头浮出水面敲击地板的声音。将神殿建在湖水上面原因,已经随历史掩埋在一段隐蔽的岁月里了。
伦珠推开门,几人走进大殿。没有华丽的装饰,墙壁上只悬挂着几幅唐卡,大殿的供台上供奉着“君师三尊”的泥塑像。原址的一些房梁和柱子用哈达缠绕,摆放在大殿正中央,部分上面还有残缺的用天然染料描绘的图案。值得一提的是大殿的地板,踩在上面轻飘飘的,给人一种悬空的感觉。
之后,几人终于来到了山顶。其实也不能算是真正的山顶,庞措山最顶端是崩松峰,不过出于敬畏,一般转山的人都不会上去。几人在这里祈祷。
这时贡嘎问曲珍:“祈了什么愿?”曲珍说:“世界安宁,众生平安,父母健康喽!”贡嘎有些失望。
曲珍补充说:“还有也希望你能够平平安安的。”贡嘎这才一笑。这时,伦珠对曲珍说:“妹妹,还没嫁过去呢,这就把哥哥都忘了呀。”曲珍向哥哥撒娇说:“怎么会呢?再说了,这不还有嫂子吗?”拉姆此时正在旁边收集柏树枝,准备带回家做香料,并没有听到三人聊天。
几人吃了点干粮,便下山了。
山下,定曲河悲情地流动着,但她不会停下等待路上的人。
(原文首刊《民族文学》汉文版2026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