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衣谷
诗人、评论家、译者凌越推出新作《解开我的谜语：西方现代诗人廿二家》，带我们走上了一场西方现代诗歌的精神之旅。全书聚焦的22位诗人，风格迥异、命运悬殊：从隐居避世的狄金森，到颠沛流离的曼德尔施塔姆；从叛逆早慧的兰波，到心怀大地的聂鲁达；从背负创伤的策兰，到以“异名者”写作的佩索阿。凌越没有用统一的标尺去衡量他们，而是逐一走进每一位诗人的精神宇宙，让人生经历与诗歌创作形成奇妙的呼应与注解。
书中首先读到的是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诗人、耶稣会神父霍普金斯，他出生于埃塞克斯郡的斯特拉特福。其诗歌最大的魅力，在于强烈的“跳韵”。霍普金斯对韵律与节奏的革新极为重视，甚至专门撰文加以阐述，“跳韵”由此而生。跳韵的基本原则是：一行诗中只计重音，每个音步都以重读音节开头，其后可跟随一个、两个、三个乃至零个非重读音节。这种设计模仿了自然语音的节奏——我们说话时，重音之间的间隔本就长短不一；跳韵正是要捕捉这种生动、跳跃的语感，而非人工雕琢的平滑。
试举一例。他的诗意杰作《如翠鸟着火，蜻蜓点燃火焰》这样写道：“如翠鸟着火，蜻蜓点燃火焰；如石头越过井沿落入圆井，发出声响；就像每根拨动之弦的诉说，每个挂钟的摆锤晃动找到语言，奋力叫出它的名字。”诗人的敏感细腻，恰恰藏在那颗石头“越过井沿”的瞬间——正是这一笔，让寻常的坠落有了精确的重量。乍读此诗，人们多半为其细腻之美与奇崛诱人的诗意所吸引；而内藏的“跳韵”之美，更使霍普金斯迈出了前无古人的一步。正是这种革新的诗歌理念，日后影响了艾略特、奥登、狄伦·托马斯等现代主义诗人，他也因此成为自由诗运动的重要先驱。
书中还读到俄国诗歌未来派的主要发起人之一赫列勃尼科夫。马雅可夫斯基曾盛赞他是“发现诗歌新大陆的哥伦布”。这绝非空穴来风，因为他是彻底的语言实验者和革新者，正如他所说：“词是绣架；词就是纤维；词就是布料。”他与克鲁乔内赫一道，主张以“超理性语”“自在的词”等理论解放诗歌语言。“超理性”如何产生？且看《那唯一，那仅存的书》的最后一节：“鲸鱼从它的书页跳跃出来，那雄鹰在翼梢扫弯了书页的边缘。”如此美妙的想象，恰恰造就了未来主义的特质。这种未来感，还体现在数字、宇宙等意象的诗意上，如他的诗云：“数字，我看见你们打扮成为动物，凉爽地……在宇宙的脊背像蛇形运动和空中天秤座的舞蹈间达成一致。”在赫列勃尼科夫笔下，数字与宇宙不仅仅是活生生的，还有着启示录一般的作用。这正是他未来派诗意的表达；而他一生自创新词六千余个，更是“发现新大陆”的骄人成绩。
论及这位诗人，还可以从他的知音——雅各布森的诗歌评论中，找到赫列勃尼科夫发现“诗歌新大陆”的有力佐证。雅各布森认为，在诗人眼里，诗歌的“材料”就是词，而传记、心理、政治等因素只扮演着非常次要的角色。这恰恰印证了赫列勃尼科夫对诗歌最本质的“词”、对“新词”的执着追求。
美国黑人诗人休斯的诗歌理念同样值得推崇。与其说他是一位黑人诗人，不如说他是一位反抗压迫的诗人。在他的诗歌中，我们不仅看到属于美国黑人圈层的反抗之声；放眼世界，他的普世价值观念更为令人喝彩。20世纪30年代，他写下《怒吼吧，中国》《圣诞快乐》等诗，声援中国人民的抗争。你可以说他在替中国人抱不平，但更深层次地说，他早已具有超越种族与国界的国际主义情怀。他所代表的黑人种族正遭受压迫，而当时的中国同样饱受帝国主义欺凌；同为被压迫者，唯有彼此声援、抱团取暖，方能求得生存。也正因如此，他的名气与才气，始终与正义相伴。诚然，这两首诗不无口号之感，但在那个时代，正需要这样强劲有力的诗歌去鼓舞人心。正如书中所言：“所有的艺术都是宣传，且一直肩负着这一使命。”每一个时代的诗歌，都有它的“主旋律”。
在休斯的诗中，我们可以看到他从黑人音乐和民歌中获取灵感，把爵士乐的节奏感镶嵌进自由诗里，使诗境高远开阔、舒展自如。这种富有节奏感的表达，是他诗歌音乐性最好的体现。其中最富动感与力量的，当数《自由火车》：“我会喊着号子，拉响汽笛，自由火车！深深感谢上帝！这儿就是自由火车！请登上我们的自由火车！”一连串饱含强烈情感的感叹号，抒发了诗人对自由的炽热向往。在休斯的诗歌中，我们能读到他的清新，也能读到那种富有节奏、震撼人心的力量，这对美国现代黑人文学与非洲黑人诗歌的发展都产生了重大影响。
除了以上诗人，书中还写到美国诗人狄金森。她追求的是一种自言自语的诗意，她的诗歌不需要交际，唯一的作用就是洗去庸常的思维。她也在提醒后来的诗人：要写好诗，须学会探究自我。探究什么？那是一种无私奉献的精神。如她的诗云：“诗人们只把灯点亮——他们自己——则走开。”这颇有李商隐“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意味。我们还可以读到击碎现实、以想象催生意象的史蒂文斯；也可以读到法国诗人蓬热对散文诗两极的探索——前者追求历史、伦理的重量，后者追求事物自足的美与哲学。凡此种种，都体现了凌越以个人的经验，为读者打开一扇了解西方诗歌的窗。
正如作者所说：“读诗不是解密，而是认领属于自己的疼痛与光明。”这句话，既是他对诗歌阅读的理解，也是他撰写这部评论集的初衷。这是一本非常好的、专业性极强的西方诗歌阅读指南。且让我们跟着作者的思路，尽情感受来自西方22位经典诗人的光和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