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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02日

马兰店

  ◎格尼

  冬天人们没活干,五海有。见天往女人家里跑,坐着不走。屯里很多女人就有了五海赋予的颜色。比如,红绫子是橙红色,春叶是墨黑色,金果是海蓝色……人们只要见到五海夹着烟摇头晃脑,一个女人就要有了属于她的颜色。五海不管去哪,遇见女人,管她是哪屯的,也要给人家评点一番,把人家说得眉开眼笑。说完了也不离去,跟女人走,有时跟出去很远,不干什么,就黏糊,腻着说话。他总是告诉女人,每个女人都是不同样的花,各有各的美。

  然而,五海被四姑娘难住了。

  四姑娘是老韩家的。说起来,四姑娘还是五海初中同学,五海读高中,四姑娘考了中专。都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到四姑娘这,完全违背规律,没哪地方有个姑娘样,身宽体却瘦,空长一个大骨架子。四姑娘的长相极怪,不是具体的哪个地方不好看,单看眼睛,小点而已,有些小眼睛相当媚,可她的小眼睛直让人想到老鼠;鼻子眉毛嘴也不是那么难看,可是组合起来实在让人下不了眼,丑得有点说不上来。四姑娘去城里找活,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找着。原因很简单,形象气质欠佳。好不容易找到个洗碗的活,干了个把月,自己干不下去了,他们都嫌她丑,不和她在一桌吃饭。四姑娘回来,二十七八岁没对象,高不成低不就。日子哗哗往前淌,四姑娘喜欢闷在家里,不声不响地过。人们悄悄说,这四姑娘怕是一辈子只能当姑娘了。

  五海是在屯里小卖店看见四姑娘的。那天四姑娘实在闷得心慌,不知怎么就走去小卖店。小卖店是女人和孩子常去的地方,去了喜欢聚堆,买完东西不走,围坐长凳上烤炉子唠嗑,只要门口的棉门帘子一掀开,寒气进来,就都缩脖跺脚往那瞅。那回五海进来,被满屋子大呼小叫的女人吓一跳,很快又被孩子围上来,“爸爸爸爸”地叫。五海就忙不过来了。人们发现,五海和女人孩子在一起,脾气真是好得很。五海不紧不慢地到柜台前买糖果分给孩子,心仍系在女人身上,不时回头瞟上几眼。女人冬天不干活,手养得稍微好点,手指不大直,却是白着的。那些白花花的指头随意伸展,擎在粗糙生锈的炉筒子旁烤火,比美似的,很打眼。五海忙完孩子,转过身,眼睛顾不过来,仰头先把炉筒子骂了一番。

  “锈成这德行,磕碜!”

  四姑娘挤在女人堆里,听见五海说磕碜,陡然一惊。明明知道不是说自己,还是下意识地缩回手来,又小心翼翼地伸出去。

  女人没男人夸赞,不知自己还美着,见到五海,她们的姿态就有了些变化。五海是艺术家呢,他说咱美咱就美。她们知道,五海只看她们,从来不动手脚的。五海是个好小伙子。只有四姑娘不知道五海那么喜欢研究女人。

  “五海,你有时候说话不像个城里人。”长富家的女人说。

  “我……城里?扯,城里人比我说话还难听,我不稀罕那地方。”

  “不稀罕?那你和长富换。他给人挑水泥,嘻。”

  “不不。”五海像真要被叫去挑水泥似的,“那活我做不了。”

  “就是嘛,给人画画多好。”

  “嘁……”五海尽量做出大男人的样子,无奈地摇头。

  “你给俺们找颜色的时候说话好听,城里人文绉绉的,讲文明礼貌。”

  女人们都笑。五海扑哧一笑,笑出个鼻涕泡。到底是没成家,孩子气,控制不住。五海有点不好意思,急急地掏纸巾出来擦。

  “天太冷了!”五海说。

  “嗨,看我今天啥色的?”蒋正万家的女人身子一挺。笑眯眯地说。

  五海掏出烟点上,半倚着柜台,一手夹烟一手搭在臂弯上,把一口青烟长长地吐出去。他把蒋正万家的女人上下打量一番。

  “还是明黄色,换不换衣服一个样。不变的。”

  五海说完,开始看那些女人。眼睛实在忙不过来,就先落在那些烤火的手上。五海的眼睛像把刷子,把女人们的手指刷得整整齐齐的,女人们的身板也尽量挺直。

  “哈哈,你们……不用那样的。自然,自然……”五海说着,就被卡住了似的不说话了。

  五海见到一双细长白皙的手,小骨节,指尖纤小,留有月牙似的指甲,指甲半透明,好像蜻蜓翅膀做成的。这双纤细小巧的手在那些大手中脱颖而出,就像榆树林中偶然遇到一丛笔直柔软的柳条。五海的心尖在柳梢荡漾起伏,沿着手臂就看到四姑娘,顿时傻眼了。

  “呃……嘶……”五海倒吸一口气。

  “五海同学,是你啊!”四姑娘说话像蚊子,声细,轻。

  五海还是听见了,“是,是啊……”

  女人们本就无聊,有热闹当然不放过。既然是同学,四姑娘理应有个颜色才是。她们纷纷要求五海给四姑娘调个色,说说四姑娘是什么样的花。挨着四姑娘的女人给四姑娘说五海是多么厉害,哪个人家的媳妇姑娘都是花一样,各种各样的花。

  四姑娘低头不语,脸颊渐渐泛红,一直红到耳根,脸膛本就黑,这黑红黑红的,像块燃烧过的正在熄灭的炭。

  五海摇头晃脑,脑袋摇得发昏,也没调出什么颜色来。他着实被难住了。

  “我不是花,连草也不是。”四姑娘退身离开火炉,像头瘦骨嶙嶙的熊,伤心地闯过棉门帘,钻进寒风里。

  五海愣在那,心里很难过。四姑娘狼狈委屈的样子在脑海里重复闪现,他捂着胸口,久久说不出话。好像四姑娘的疼痛和他相连着,扎在他身上。他就决心要给四姑娘找到属于她的颜色,属于她的花。有的,一定有的。

  将近冬至,马兰店下了一场大雪。大雪过后,天气更冷,如果一不小心,哪口气没喘匀,那寒气就灌进嘴里,只得咕噜一声咽下去,被哽得不是个滋味。

  五海顶着严寒去找四姑娘,嘴里呼出的热气在前额发丝上凝结成霜,黑耳包变成了白耳包。

  老韩太太在院子见到五海,回头朝屋里喊:“同学来了!”她给猪拌糠,哀怨地自语:“都是超生的,罚得不轻,看人家五海出息的。”

  四姑娘的身影在窗前迅速闪过。五海进屋,见四姑娘坐在炕沿,对着墙角织围脖。织好的围脖盘在炕上,看样子有三米长,四姑娘还在不停地织。背地里的悄悄话是有气味的,不管人们如何掩饰掖藏,敏感的四姑娘仍能嗅到。她将那些从窗缝溜进来的气味一针针织进围脖,她发誓,只要有一天她不再是姑娘,她就扔了这些织针。

  五海凑过去,头抵着墙,尽量不去看四姑娘的脸。

  “你的手是咱屯里最美的,不光是屯里最美的,就是在城里,也是最美的。”五海说。

  四姑娘仰起脸天真地问:“真的吗?”

  五海撞见四姑娘的脸,心里明知道丑得厉害,却仍像被当头打了一棒,不大承受得住对比产生的落差。

  “当然……真的。”五海挪开视线,抖发丝上没来得及化掉的霜。

  四姑娘摊开双手翻来覆去地看,笑容蔓延开来,五海悄悄瞟过去,闭上眼,无奈地摇头。

  “那我也是花?”

  “是,当然是。”

  “什么色的花?”

  “这个……我还要和你多待些时间。”

  “多长时间?”

  “说……说不清楚。”

  “那你天天来玩吧。”

  五海的白天就长在四姑娘家了。四姑娘脸上有几颗雀斑,长在哪,牙齿什么样,一笑会露出哪些颗牙,鼻尖上的粉刺哪颗熟了哪颗是才长的……五海了解得一清二楚。

  然而,五海仍旧一筹莫展。摇头晃脑,烟头满地。

  “你那破围脖究竟要织多长?”五海烦躁地摁灭一个烟头。

  “不知道。反正是废旧的线。”四姑娘说话时就把脸仰起来看五海,看来看去,眼里起了变化,像开春时在阳光下逐渐融化的冰泥,闪着一层亮晶晶的光。

  “我的手真的好看吗?”

  “好看。”五海的语气很重。

  “我早知道的。白。”四姑娘嘻嘻一笑,十指放在围脖上灵活地弹跳着。“不光是手呢。”

  只一会,四姑娘就黯然神伤了。“有什么用呢?它又没长在脸上。”

  五海见不得女人伤心,他抓住四姑娘的手说:“当然有用,它是白玉兰。白玉兰是很美的花。”

  “那我是什么颜色?”四姑娘急切地问。

  “太复杂……女人啊女人……奇妙……”五海摩挲着四姑娘的手,感慨着。

  “冬至我给你送羊肉饺子,杂碎汤。”四姑娘抽回手,羞答答地说。

  五海机械地点点头,他已经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一心想给四姑娘找属于她的颜色,脑袋快想破了。

  马兰店过冬至,家家要包饺子。天短夜长,一天两顿饭,饺子也就是晚饭吃。有些人家过得隆重些,会宰头羊,炖羊肉,喝羊汤,驱寒,一早就开始忙活。嘴馋又舍不得钱的,会循着香味去蹭碗羊汤喝。然后走回家的路上,在凛冽的寒气中品咂嘴里的羊膻味,想想冬至,想想外出的亲人。离年不远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