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

　　看到合租室友桌上放着一盒火柴，不由生出几分久违的亲切感。我拿起火柴盒，抽出一根，在盒侧磷面上轻轻一擦，“嗤”的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焰骤然跳起，微弱却执着地晃动着。那跳动的光忽然勾住了思绪，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温暖的微光。

　　小时候在乡下生活，火柴是家家户户的必需品。做饭引火要靠它，天黑后点燃煤油灯也离不开它。记得那时火柴两分钱一盒，母亲通常一次买一包，一包十盒。她用火柴格外节省，家里两个灶膛同时生火时，她从不会用两根火柴，总是先点燃一把干稻草放进一个灶膛，再引燃另一个草把，去点另一个灶膛。父亲和村里一些男人们抽烟，常常一根烟抽完，把烟屁股塞进新烟的前头，旁人以为是烟瘾重，其实也是不想多浪费一根火柴。

　　我那时总觉得几根火柴值不了什么，帮母亲做饭时，常常划燃火柴点燃草把，没等火势稳住就塞进灶膛，草把很快就灭了，往往要点三四根火柴才能把火生好。母亲见了总有些心疼，多次在旁边给我示范，教我如何让火焰“呼吸”，我却总左耳进右耳出。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有一阵物价涨得很快，不起眼的火柴也没能幸免。从两毛钱一包涨到五毛，没多久又涨到七毛。村里人为了省钱，纷纷去代销点抢购，有的人家一下子买了十几包，塞在柜子里囤起来。也就是在那时，我终于学会了一根火柴做饭的本事。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我明白，那不仅是节省火柴的技巧，更是对生活的耐心。此后，我用柴草生火做饭，基本没怎么浪费过火柴了。

　　我时常会想起安徒生童话里的小女孩。在又冷又黑的夜晚，正是手中那小小的火柴为她带来了光亮与温暖。上大学时，常听歌手熊天平的一首《火柴天堂》。歌中有两句：“每次点燃火柴微微光芒，看到希望看到梦想。”听着这首歌，我会想起老家厨房灶膛里的亮光，还有母亲捏着草把引火的样子。火柴的光虽然并不耀眼，却照亮了许多平淡的日子，也照亮了儿时我对未来的憧憬。

　　火柴盒上，印着不同的图案。过去有人专门收藏这些画片，它们有个正式名称叫“火花”。我记得，常见的有劳动生产场景、花卉和动物形象，还有一些名胜古迹。小时候觉得挺有意思，攒了几个好看的，剪下来收藏了起来。只是小镇日常能买到的火柴，上面的图案也就那么几种。后来收集邮票和电话卡开始流行，我就对火柴盒上的贴画没什么兴趣了。夹在旧笔记本里的几张火花，成了少年时光里一段美好的回忆。

　　与同事聊天时偶然得知，老北京过去把火柴叫作“取灯”，跟我家乡称为“洋火”完全不同。“取来光亮的灯火”，既直白又形象。一个简单而亲切的称呼，透着老辈人的细致观察，也藏着生活的智慧。就像火柴本身，虽普普通通，却默默照亮过每一个心怀希望的日子。

　　已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火柴开始淡出日常生活。先是打火机渐渐普及，后来家里用上了燃气灶，随手一拧就能打着火；使用电饭锅、电磁炉之类甚至都不用点火，也不需要点煤油灯照明了。生活比过去便捷了太多，可我有时觉得，在便捷的背后，某些与生活相连的东西也悄悄远去了。我们不用再为一根火柴费心，却也少了几分对日常事物的敬畏与耐心。

　　手中的火柴即将燃尽，感觉有灼热传来。这转瞬即逝的微光，多像逝去的旧时光啊，温馨而又短暂。作为寻常之物，只要几分钱一盒的火柴，陪伴过我们很多年。如今，已很少能看到它的身影了。藏在它荧荧微光里的小心与珍惜，还有那曾经的质朴岁月，是否也都被我们一并遗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