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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20日

女儿谷:1937

  ◎李左人

  背枪娃子和偷牛贼

  罗追和降措有些渊源。他俩从前都是木汝土百户单戈热登的属民。罗追是庄房娃,为规避差徭自愿给头人当奴仆,成为背枪娃子;降措是牛场娃,破了产成为官寨家奴,专门放马。土司头人的奴隶有两类:一类做牛做马干苦力,另一类充当随从、监工。降措属于前者,是最底层的奴隶;罗追属于后者,是主子的保镖。起初二人亲如兄弟,随着罗追受到重用成为亲信,降措日渐倒霉沦为罪人,两人不仅疏远了,还结下仇怨。

  在整个鲜水河大峡谷,没有人不知道罗追的忠义和勇猛剽悍。他脍炙人口的故事是两次救主。

  第一次,是打豹救单戈热登。一天,木汝寨一头奶牛被豹子咬死了,头人单戈热登带领罗追和两个随从上山猎豹。豹子白天大都潜伏在树杈上睡觉,身上的金钱斑点是最好的伪装,很难被发现,到天黑便跳下树来觅食。主仆四人腰挎藏刀、手拿明火枪,边走边吆喝想惊动豹子,喊声震荡山谷,却不见豹子踪影。单戈累了,在一块大青石上盘腿坐下。罗追仍站着,似乎听到响动,寻声望去,发现大柏树丫上掉下一根豹子尾巴——金钱豹正伏在上面,亮眼如灯。

  罗追急忙举枪,枪响的瞬间豹子一跃而下,罗追闪身躲过,豹子朝前一扑把头人掀倒在地。单戈就势抱住豹子,用脑袋死死抵住它的脖颈,双手箍着豹腰躲避撕咬。罗追急中生智用枪管直戳豹子眼睛,豹子痛叫一声,翻滚在地。单戈仍未松手,豹子被箍住,四脚乱蹬,使不上劲。罗追拔出腰刀猛地刺进豹子口中,刀尖竟从金钱豹后颈穿出。豹子痛嚎不已,爪子在罗追脸上划了一下,头人则被甩到一丈开外。那野物翻倒在地,口鼻流血,抽搐几下便咽了气。

  单戈瘫在地上,脸上身上满是鲜血,不省人事。随从把老爷背回官寨,太太见状呼天抢地、嚎啕大哭。16岁的泽仁旺姆找来熏香点上,命侍女给父亲洗脸更衣。侍女发现老爷身上竟无一处伤口,沾的全是豹子血。郎中赶来,摸摸脉象说:“不碍事,土司老爷只是受了惊吓,吃一剂药就好了。”

  次日上午,老爷醒来,太太给他喂药,告知昨天的事。他随手一推,药碗打翻在地,厉声呵斥:“胡扯,什么受了惊吓!我是累了,睡了一觉。”

  单戈下狠心花700个大洋买了两支驳壳枪,自己一支,给罗追一支。还赏他一件羊皮藏袍,襟领、袖口、下摆全用金钱豹皮镶边。罗追右脸上那道弯月形伤疤,成了他舍身救主的光荣标记,时不时用手抚摸着,彰显它的存在。

  在少女旺姆心中,罗追不再是约波,而是了不起的英雄。从此跟着他玩驳壳枪,在山林野地使刀弄棍练拳骑马,没多久便成了情人。从小被娇纵惯了的泽仁旺姆出嫁时,向父亲要两件“陪奁”——驳壳枪和罗追,单戈慨然应允。于是罗追陪嫁到雅卓,成为她的贴身护卫。

  自从木汝扎坝联姻,木汝“公主”旺姆和木汝娃罗追进入雅卓部落,纯善如羊的扎巴人像着了魔,一下子变成虎狼。当外敌侵凌,扎巴娃便拿起刀枪集合数十百骑保卫村寨,木汝寨也立即驰援,别的部落和土匪强盗再也不敢轻易来犯。每次杀敌,罗追总是骑着大青马,手持驳壳枪,身先士卒,呼啸出击。当凯旋归来,得到本布的赏赐。

  第二次,是奋不顾身从战场上救回身负重伤的丹增。丹增去道孚投奔诺那,被红军打败逃回扎坝。去年三月初又带人去泰宁,加入龙灯坝头人降措扎西的武装,拦截红军南下。红军军号一吹,大炮一轰,这群乌合之众便丢盔卸甲各自逃命。丹增高喊:“刀枪不入,不准退!”一颗炮弹飞来,左腿被弹片击中,鲜血往靴子里灌。他旁边一个龙灯坝团丁被炸断腿,血肉模糊,伙伴们围着嗷嗷喊叫,都怕玷污嘎乌,不愿上前救助。按习俗,身上的嘎乌不能沾血,被血污弄脏就得不到神灵护佑。

  突然一声唿哨,罗追冲过来,把嘎乌衔在嘴里,背起丹增一口气跑了十里路,直到听不见枪炮响才停下脚。回到巴里天已大亮,贡布用剪刀剪开丹增的靴统才脱下靴子,血积了半拃高,脚都泡黑了,虽落下瘸疾却捡回了一条性命。

  罗追尽管为主子立下汗马功劳,但终究是娃子,没资格参加康定跑马山的射击比赛。他多次梦见在赛场用驳壳枪打靶,枪枪射中靶心,可刚走上领奖台,却无端地被惊醒,让他倍感郁闷。

  降措出生在木汝一户很穷很穷的牧民家。草场虽属部落公有,但单戈热登每年分配草场,都把最好的留给自己,再以亲疏关系分配,最差的给降措。牲口吃不饱,掉膘,病的病、死的死,很快家境败落,只好去给头人放牛牧马。

  降措从小与马打交道,爱马成痴,既是慧眼伯乐又是天才骑手。他的才干,他的祸福,他的整个命运都和马联系在一起。

  十二年前,他因有枣红神马和高超的骑术获得了康定跑马山赛马第一名,名扬康巴;事隔两年,落难成为放马娃子;五年后,又因宝马踏雪乌骓而家破人亡,沦落为盗。

  就是那匹在跑马山夺标的枣红母马,生下了一匹黑马驹,通体皮毛如黑缎般油光闪亮,仅四蹄毛白如雪——这不就是传说中号称日行千里、能耐苦寒的名马踏雪乌骓吗?听说唱艺人讲,三国猛将张飞的坐骑是踏雪乌骓,隋末唐初名将尉迟恭的座驾叫踏雪乌骓,他也给这匹黑马取名踏雪乌骓。

  降措头一次骑踏雪乌骓,它乱蹦乱跳,撅着屁股狂颠猛簸。他双手抱住马脖子,随它腾跃起伏,颠扑撼顿,都没被摔下来。黑马突然前脚一跪就地打滚,降措一个鹞子翻身轻轻跳落地下。它突然人立而起举起前蹄扑来,降措一闪让过,待它前蹄落地又倏地骑了上去。乌骓浑身颤抖,昂起头一声嘶叫,箭一般射了出去,跑了半里地陡然停步,想把他摔下来。降措却纹丝不动,像钉在马背上,从袖筒取出鞭子朝马屁股使劲一抽,黑马怒不可遏,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前冲,跨沟越坎一路狂奔,犹如一个穷人家的孩子背上宿命的重负,倔强地要同命运较劲。降措双腿紧夹马肚,与乌骓合为一体,一起飞奔腾挪,穿云破雾,山呼海啸般在草原上驰骋。

  终于,黑马放慢脚步慢慢停下来,气喘吁吁,大汗淋淋,浑身如水洗般油光闪亮。降措跳下马背,从怀里掏出糌粑袋抓糌粑喂它,一把又一把,直到舔得干干净净。降措累得精疲力竭,摊开四肢躺在草地上。高原的阳光金灿灿明晃晃,他笑眯了眼。踏雪乌骓就在身边,喷着鼻息,静静啃着青草。

  他似乎打了个盹,坐起身来,见黑马已踱到雪山下摩竭海子边了,把两手食指并排含在嘴里,打了一个唿哨,啸得好飘,在最高处突然收煞,犹如雨夜闪电,冲天一窜就干净利落地打住。踏雪乌骓听见哨音,迈着轻快的步子跑了过来。从此,只要听见降措的唿哨,便会立即朝他奔去。

  当天夜里,踏雪乌骓不见了。次日,单戈热登得到禀报,认定是降措偷了宝马,命奴仆把他绑在官寨大门外的木桩上鞭打。木汝娃本以劫杀为事业,但对偷盗深恶痛绝,降措被打得遍体鳞伤。半夜,妻子悄悄把他背回家。第三天,管家带土兵砸了降措家的帐篷、锅碗,将他们逐出部落。妻子背着幼小的儿子扶着降措逃离木汝,住进嘎山一个岩洞。

  第四天,牛场牧人从海子边找回踏雪乌骓,单戈热登非常高兴,骑着黑马四处招摇。降措孤独无助,成天默默祈福。

  半月后,木汝官寨发生了一件离奇古怪的事。傍晚,养马家奴溜马回来,正给黑马添草料,忽然大门外响起一声清脆尖厉的唿哨,飘飘的,响彻云霄。踏雪乌骓竖起耳朵,咴咴长嘶,陡地撞向牲口棚拴马的横木,挣断缰绳,发疯般朝大门奔去。家奴去拖缰绳,被摔了个趔趄。守门的枪差看到一匹疯马冲来,哪敢阻拦,眼睁睁看着它消逝在夜色里。单戈热登派人打起火把连夜搜寻,找到雪山海子边也没看见黑马的踪迹。

  接着,头人家少了两只羊,隔几天牛场又丢了一头牛……木汝头人大怒:“抓住这个偷马贼,我要剜他的眼睛剁他的双手!”有人看见降措骑着黑马往来于泰宁、道孚间的茶马道上,估计他老婆儿子就藏在附近的嘎山。单戈热登安排土兵在驿道路口蹲坑守候,并送信叫丹增派人一起搜查嘎山所有山崖山洞。

  一天,帕卓带人在嘎山垭口埋伏,降措赶马驮着粮食走来,被逮了个正着,踏雪乌骓却挣脱逃逸。降措被绑到官寨,单戈亲自执刑,打到五十鞭,他已体无完肤。头人喝道:“要活命,赶紧去把宝马找回来!”降措担心挨饿的妻儿,答应找马。管家、土兵押着他满山遍野找寻,不见黑马踪迹。正巧遇上“十三兄弟”,他们刚洗劫了一支驮队,返回时与木汝土兵遭遇。土匪以为是来追剿他们的,先行开枪,木汝娃抱头鼠窜,降措获救。

  匪首尤班长得知他就是当年飞马夺魁的骑手降措,留他落草,坐第二把交椅。降措不愿同这些川军逃兵搅在一块,借口家里有老婆孩子,不能从命。尤龅牙也不勉强,临别时送了一袋大米。

  降措来到摩竭海子,一声唿哨,便找回踏雪乌骓,驮着大米高高兴兴回到岩洞。他走进自己的“家”,发现妻子和五岁的儿子都倒在血泊里,浑身爬满蛆虫。后来听说是罗追带人搜山,认定是他干的,从此结仇。

  降措走投无路,投奔了十三兄弟。从此,死心塌地干起抢劫营生,协助尤龅牙杀人越货,横行于道孚、泰宁一带,成为康北著名的土匪头子。更因木汝头人的妖魔化和一般民众的添油加醋,降措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酷恶魔。大人吓唬小孩,只要一说“降措来了”,无不悄没声息、乖乖听话。

  罗追和降措,一个是忠仆义奴,一个是响马盗贼,二人分道扬镳各走各的道。

  (由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5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