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仁康珠
2014年11月26日16时许,共青团甘孜州委副书记袁雅逊与团省委、省群团组织社会服务中心抗震救灾工作组,前往道孚县配送救灾物资、援建抗震希望学校后,返程时在距离康定县塔公镇10公里处,由于公路结暗冰发生车祸因公殉职,终年33岁。
(1)
灵车,缓缓穿过小城,由他的家至殡仪馆几近穿越整个康定城。
这是他熟悉的道路,11月料峭的寒风中,路两旁樱花树叶早已落尽,只剩得空荡荡的枝头在凌晨微明的街灯下惶惶摇曳,这是他最后一次穿过康定城,天色灰暗老街如旧,我仿似听见他聒噪着说笑着,碎碎念在耳边絮叨如过往的一次散步,只是这小城如故,他已浑然无觉。
车速缓慢,送灵的车队逶迤过长街如同一条灯的长龙。
我和大姐呆坐车内,木木望着窗外。
恍惚中,我看见阳光穿过窗棂斜斜照耀在他围巾上,他大声笑着像个孩子弯下腰,那声音掠过我房间的株株绿植,至今仿佛还在空气中回响。
他爱笑。
一个冷笑话都会引着他开怀大笑,那笑是不加掩饰无拘无束开心地哈哈大笑,他弯着腰像得了件从天而降的宝贝,或是笑着一巴掌拍在我肩上,到把我唬一跳,又招得我一通责怪。
天光微明,高原的冬天只在一个夜晚便匆匆出没在康定城。我觉得寒冷,惶惶然感觉自己正身处一场梦境,或许若梦醒来他依然会重新站在我家门外,不耐烦的按着门铃,进了门讲一些琐碎的笑话,自顾自拿吃拿喝哈哈大笑着。
自26日下午接到小妹的电话,我便时常陷入这样的梦幻感觉。
25日晚,5.8级余震晃得人心焦躁,不多时他便打来电话问:“刚才地震你们吓到了不?丑丑吓到了不?你们若害怕就带着家婆和丑丑到我家里来,我这房子新不怕震。”
我说皮了,到不十分怕,闲话一阵便挂了电话。
人都说但凡有大事发生皆有征兆,我握着电话却听不见一丝异样,他语气若旧情绪若旧,想来多年姐弟熟口熟脸,我和他之间早没了灵犀,愚钝若我更是早看不清了电话之外那叵测的命运。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清早我忙着订飞机票给单位请假,忙着给儿子和母亲收拾去成都一应的用度,无暇理会他去了何处,无暇记得嘱咐他若去震中灾区千万小心再小心。
(2)
停灵的帐篷外,相熟的人们有的撕纸钱有的烧纸钱。
那风口之地,时有一阵大风席卷过没有门帘的帐篷,卷起大铁盆里纸钱燃烧后的灰烬,纷纷扬扬雪片一样落在众人身上头上,那白色的灰烬犹若隆冬的一场大雪,令人心骤生出彻骨的寒意来。
如此看来,我们姐弟将永生不得相见了,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男孩,他拥有的全部时光不过33年啊!
透过帆布帐篷小窗,隔壁停灵的帐篷里,他多年前的一张寸照放大了搁在黑色相框里高挂着,照片里的他看着稚嫩单纯,只是那圈黑色的镜框像道符咒规划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也禁锢了他人生的长度。
骤然觉得生命有时太过简单,生与死不外乎就在那道黑色相框内外。
我没有勇气看那照片,亦没有勇气去回忆他的模样,他却固执地在脑海回旋,回旋着回旋着,那样儿竟又是哈哈大笑着傻孩子的模样,内心一阵切切的疼痛。
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老了,老了便念旧,老了便愈发会陷入无力排遣的伤痛,他与我太过相熟,相熟到近乎是无血缘的弟弟,他亦是我总在嘴里骂着见不得又离不得的朋友,我该如何面对这始料未及的变故?
车窗外长街上,人迹罕然,环卫工人捂着大口罩,缓缓清扫着大街。
记不得八几年始,他常在我家出入。
我总是忽略他,即使偶尔清晨他瘦小的身子忽然从里间卧室走出来,坐在餐桌前巴巴望着母亲等着吃早餐,我也只是佯装着大人的模样淡淡点点头,他是家里留宿的小客人,小妹从小学到初中的同学。
那时,他个头矮小。八九岁的孩子看着也只五六岁的模样,背书包的事自然会落在小妹身上。我不爱与比自己小的孩子玩,只是漠然看着小妹背着两个书包与他手拉手一起去上学。
途中,他们会遇见那个在落叶时节便发疯的中年女疯子,小城人唤着“落叶疯”,除却“落叶疯”无人知其名号,“落叶疯”主动接过小妹带去的馒头或包子,边啃边背上两个孩子的书包,两个孩子一个疯女人便一起手拉手兴高采烈的向城区小学走去。
儿童节,他在广场表演节目。小脸抹得绯红,眉心贴着一颗圆圆的红色朱砂,唯有人山人海众人注目下他自如的唱歌跳舞时我会由衷的认为他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小男孩,但我依然很少在意这个每天在我家做作业、吃饭、跟小妹玩过家家的小男孩。
(3)
2000年,卫校中专毕业他分配在康定工作,不久我也调动至康定。再见面,发现那个瘦小的小男孩个头已经远远超过了我曾经的预见。
儿时的过往,令我们变得无比亲厚,他常嘲笑我幼时的做作,我便时常嘲笑他的胆小。
他是胆小的人。
记得当初阅读到一篇英文小故事,我第一次看到“chicken guy”这个美国俚语,脑子霎时冒出一句“Yuanyaxun's a chicken guy”(袁雅逊是个胆小鬼),“chicken guy”是形容人胆小如小鸡,将这词送与他实在名副其实,他的胆量绝不会比一只小鸡更大。
一日出差回来,家里养的两条金鱼死在玻璃鱼缸里,他刚到家便打来电话大叫着说要被吓死了,不敢碰那两条鱼,死鱼的粘滑让他觉得恐怖。
他亦怕鬼。尽管我们谁都没见识过这个长期困扰我们内心的魔障,可是每次谈及总是令他毛骨悚然。我更是时常讲鬼故事吓他,几近淋漓尽致绘声绘色,每每都会将他唬得连卫生间也怕去。
某夜他在大姐家玩,小妹和桑哥玩笑在门外唰唰挠窗户,他顿时唬得小脸刷白,大姐言说定是有人玩笑要开门瞧,他却惊得断不肯让大姐去开门。
他胆小,亲朋皆知。
居留康定十几年,我从不知康定的殡仪馆设在何处,也不愿知道。车驶过二道桥,雅拉河再不似夏季丰沛,清瘦漠然向东奔去,这个季节的河流清灵而又枯寂,像他戛然而止的生命。
这河,他将是最后一次穿越,我们与他终于殊途,他亦终于让灵魂彻底自由自在了。
时间之河接纳了他,他沉寂为时间里一粒细微的芒尘,这男孩得到了永恒,这永恒如同灰暗天际的一道闪电,光芒闪耀而后归于恒久的沉寂。
一阵小风卷起地上的沙尘,拍在车窗上,车内的我们神色黯然。
冬季真的已经来临。
那个我认识的大男孩在前往殡仪馆的路上,他永远活在了33岁,即使我老了皱纹满面,再回忆,他依然是33岁那年高高大大的模样,他依然是哈哈笑着拍着腿33岁那年青春阳光的模样。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他属鸡,爱整洁爱漂亮,恐也见不得我们几姊妹满脸皱纹身躯佝偻的样子,他看不见便清静了。
忆得刚调动至康定,我住大姐家。大部分时间他下班便会来姐姐家吃饭,偶尔给我们包他拿手的饺子或烧道他拿手的菜,饺子和菜我都爱吃,吃完依然会挤兑他的手艺。
故乡不在康定,他却与我们一样都热爱着这三山夹两水的小城。我总想着予这小城,我们是随风而来的种子,不经意间被业力之风带领,随后便扎下根来,这小城也便成了与故乡无异的处所。
最初他蜗居在大同小吃后面一套50多平米的小屋内,大门外面赫然一间灰头土脸的公厕,我们大伙却都不嫌弃,愉快地凑在他那间狭小的客厅里煮饭烧菜,听歌看恐怖电影。
一个城市能收容我们身体和内心的无非是一间能容身,且能让身体自由自在的居所,有了房屋仿佛连心也似有了安放之地,他能拥有我们便替他十二分欢喜。小屋陈旧,却不妨碍他这整洁干净极热爱生活的人,简陋的小屋每日都收拾得整齐温馨,一派欣欣向荣景象。
他爱孩子。
每次见面,会把自己侄儿男女由头发到脚趾甲给我聊个遍。幼子丑丑出世后他找到了盟友,他二人都是癖习温和的人,每次来电话倒不是问我如何,直截了当“丑丑在家不?”但凡听说丑丑在家,不出十分钟就赶到,抱着便出门坐摇摇车或奔情歌广场撒欢儿跑去了。
那日我在微信发了“丑丑想坐公交车”,他留言将我一顿责备,宅妈如我常年蜗居在家,不知如何坐公交车自然也不会坐地铁,儿子长至两岁从未坐过公交车或大巴。
星期日他得闲,到家带着丑丑兴高采烈地坐公交车去新城,在微信里发来一张儿子手拿一元纸币准备上车的照片,随后发来一堆儿子在各处玩乐嬉笑的像片,完美满分舅舅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