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国元

我于上个世纪50年代出生在泸定县的一个偏远山村。以前，对“山村”这个词没有清晰的认识，随着阅历的增长，慢慢理解了“山村”的含义，对它有了更深的感受。

我出生的“山村”，是位于大山深处的小村子，哪里绵延着一座座高高的山脉，一条条深深的峡谷；小溪水蜿蜒流淌，人们徒步行走在峡谷间。翻过一座山坳，沿溪走过一段峡谷，眼前是又一座大山，山路弯弯，忽然转了方向，指引着行人翻过眼前这座大山……直到汗流浃背，气喘嘘嘘，忽见得前面大山的高处有两三座石头砌的房屋。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聂脚沟。

19岁之前，我生活在这里。从家门口往下看，是深深的悬崖；对面，是另一座大山；屋后，有高高的山顶；远处，山峰高低起伏，延绵不断；侧面山腰有熙熙攘攘几户人家。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山中隐隐约约藏着一条路，我是在这条路上“跑”大的，之所以每次都“跑”，其根本原因是为了节约时间。

夏天一脚泥，冬天一脚灰。“鹰角嘴”“石灰厂”“银厂沟”——每一处，都有我儿时深刻的记忆。黎明起床，先在山上打上一背篓猪草（牛草），再回家拿一个玉米馍馍，在上学路上边跑边啃。“鹰角嘴”处的路，是在岩石间劈出来的，头上和路的内侧都是坚硬的岩石，向外是深深的悬崖，为了不掉下去，我侧着身，用力贴着路内侧的岩石，用尽量快的速度走过这一段。

之后，是半小时的小跑，到达第二关“石灰厂”。山上一放炮（炸药），石灰岩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滚滚而来，我急忙往回跑，生怕被滚石砸到，多年来，它终没砸到过我，却无数次砸断了我上学的路。被滚石覆盖的山路其实早已不再是路，是一大片的乱石堆，我朝着上学的方向，爬过坚硬的岩石，之后，拍拍身上的泥土，继续向前。

大约10分钟后，到达“银厂沟”，此处有一条小水沟流过。冬天，“她”是文静的姑娘，而我，是快乐的小鸟，三五步就从石墩上跳跃而过。到了夏天，“她”就变成了凶恶的猛兽，洪水裹着泥沙，把往日的石墩冲得早已不知踪影，水面也变得很宽，我只得在边上等待，直到有人经过。于是，三五个人挽起裤腿，手拉着手，小心翼翼地“过沟”，为防止摔倒或被水冲走，每一步都迈得谨慎。或许是因为人多确实增加了重力，我未曾出过事。

过了“银厂沟”，路不再艰险，我轻松地向学校飞奔而去。但即使这样跑着上学，路上也至少需要花费1个半小时，放学回家是上坡，跑得慢，需要花费的时间就更长，更不能在途中出任何意外。

纵然我对这条路十分熟悉，经验丰富，但意外还是会发生。有一天，我和几个小伙伴放学回家，在路上，他们开了个玩笑，把我的帽子扔下了山，我又气又急，却也不得不跑下去把帽子捡起来，我跑得比兔子还快，也总快不过天黑的速度，还没到家，天就黑了，伸手不见五指。我凭着记忆，盲人一般摸索着往回走，边走还在边哆嗦，牙齿咬得咯咯响，因为，我真是很害怕。

1975年，我参加工作，离开了聂脚沟，此后回家过年的情形，便成了我和孩子们深深的记忆。每次出发前，我和爱人选择最紧要的物品带上。我们上午从雅江出发，下午到达冷碛镇姐姐家，中途转车3次，晚上在姐家住下。第二天，蒙蒙亮就起身，我抱着小儿子，爱人牵着长子，各自背上一个帆布大包，开始了一天的行程。

从冷碛到隆八埔（兴隆）十多公里的路程是乡公路（没有硬化的土路），较为平坦，虽然灰尘很大，一家人说说笑笑，花上1个多小时就能走完。接着就开始走山路，因为路窄，只能通行一人，于是孩子在前，我垫后，全家人排成队走，已没有力气再说笑。山路婉转，好不容易翻过了一座山坳，面前是峡谷，穿过峡谷，又是另一座山。

海拔越来越高，山路越来越陡，脚步也变得沉重。老大多次耍赖，要歇歇再走，为了在天黑以前到家，我许下诸多好处，才哄得他继续前行。直到全家人大汗淋漓，气喘嘘嘘，才到达那个生我养我的村子。此时，双颊早已被风吹得冰冷、通红，但是亲人的关怀不一会儿就温暖了寒冬，转身看看我们走过的路，轻松的感觉油然而生。

如今，我已退休，父亲早已逝去，母亲随弟妹也搬到了镇上，每年清明，我都会回去扫墓，回村的那条山路旧貌换了新颜，变成可以通行汽车的水泥路，并且直达每户人家，村民住的房屋全都是政府“亮化工程”，看起来既整洁又漂亮。随着物质生活的改善，家里购置了汽车，从镇上到村里只需20多分钟。扫墓的祭品、野炊的吃食、喝水的杯子都往后备箱一放，轻轻松松就回了村。

每次扫完墓，我便和亲人们在山中野餐一顿，话家常，忆往事，观风景。中午一过，我又开着车回到县城，很是方便，人也不累。当年那条熟悉的山路便成为我心底的记忆。其实这些年来改变的不仅仅是故乡的路，还有跟我一样千千万万个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改革开放40年，我亲历了祖国从贫穷到富强，从落后到发展，感到无比兴奋、无比自豪。退休后，我衣食无忧，还得到了组织的关心和照顾，感到无比幸福、无比知足。这一切，来自于党的领导，受惠于改革开放。高楼大厦拔地起，道路桥梁架南北，实际上，任何语言也无法表达我的心情，惟愿祖国民富国强，繁荣昌盛！